2024年7月的一个正午,甘肃定西岷县秦许乡的足球场上,地表温度已经突破38度,晒得人皮肤发疼,穿着洗得发皱的旧国足队服的张俊良,攥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正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们喊:“抬头!传球不要看脚!”风卷着黄土从球场边的坡上刮过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黑红的脸上露出点笑——这块他花了十年时间一点点凿出来的球场,现在终于铺了真草坪,再也不会踢一脚就扬起半脸灰了,我去年夏天来这里采访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张俊良,第一印象是“这人比农民还像农民”:脚上的帆布鞋沾着半干的泥,手上的茧子厚得捏不动笔,但是一说起足球,说起他带的这帮娃,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
从“逃学踢球的浑小子”到“守着山的孩子王”
张俊良是土生土长的秦许乡人,今年42岁的他,和足球的缘分已经缠了30多年,他小时候是村里有名的“浑小子”,为了踢球能逃一下午的课,偷拿家里攒着换盐的鸡蛋去村口的小卖部换胶皮足球,放学了就蹲在麦场上踢,没有球门就拿两个土块摆上,踢到天黑被他妈拿着扫帚追着打。“那时候就觉得踢球爽,啥烦心事跑上两圈就没了。”张俊良说,他年轻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进职业队当球员,19岁那年他揣着家里凑的200块钱去兰州的足校试训,结果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住了半个月院,钱花光了,职业球员的梦也碎了。
之后他回了村里,考了教师资格证,成了乡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一待就是20年,最开始他没想过带队踢球,直到2013年的时候,他发现村里的留守儿童越来越多,好多孩子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放学了要么满山乱跑摘野果摔得浑身是伤,要么蹲在小卖部门口蹭wifi刷短视频,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跟着社会上的人混,偷摸去网吧通宵。“我看着就着急,这么好的年纪,咋能就这么荒废了?”张俊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踢球的经历,琢磨着不如带这帮孩子踢球,既能锻炼身体,还能让他们有个正经营生干。
说干就干,他先是找学校申请了学校后面那块半坡的荒地当球场,没人平整,他就自己扛着锄头下班了去挖,捡石头、填坑、把坡地一点点铲平,整整干了三个月,手上磨了三层水泡,终于整出了一块不规则的“土操场”,球门是他找旧木板钉的,足球是他用自己的工资买的,最开始只有3个孩子愿意跟着他踢,其中就有现在的U12队队长周东东,周东东那时候才7岁,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性格内向得很,见了人就躲,被其他孩子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张俊良第一次找他踢球的时候,他攥着奶奶的衣角往后躲,踢了半个月之后,话明显多了,去年去兰州打比赛的时候,他作为队长上台领奖,拿着话筒对着镜头说“我以后要当像C罗一样的前锋”,台下的张俊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靠打零工凑经费的球队,第一次参赛就拿了全省第三
带球队的日子,比张俊良预想的难得多,最难的是没钱,学校的经费紧张,不可能给足球队拨钱,买足球、买护具、出去比赛的路费住宿费,全要他自己想办法,为了凑钱,他周末就去县城里打零工,给人搬家具、装空调、帮物流卸货,干一天能赚200多块,钱一到手就全部存进球队的经费卡里,连给女儿买新裙子的钱都要挤了又挤,最穷的时候,球队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孩子们出去比赛,穿的都是自己家里的旧衣服,有的孩子鞋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还在场上跑。
2019年第一次去市里参加比赛的时候,全队12个孩子加张俊良,路费凑了半天还是不够,他们坐了4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到市区,舍不得住酒店,就在车站的长椅上凑合一晚上,他给孩子们买了泡面加火腿肠,自己啃着从家里带的干馍馍,就着矿泉水咽下去,当时同去参赛的都是市区里的名校球队,人家的孩子穿的是专业的足球鞋,有专门的教练带,赛前还能喝功能饮料,看见他们这帮穿得乱七八糟的山里娃,都没人愿意跟他们热身。“我当时就跟孩子们说,咱们啥都不比他们差,咱们腿上的力气比他们足,跑的比他们快,场上见真章。”张俊良说,那场比赛他们踢得特别拼,有个孩子摔破了膝盖,流着血还要往上冲,最后居然赢了市区的种子队,拿了全市第二名的成绩,当时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
2021年他们去兰州参加全省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更是一路闯进了决赛圈,最后拿了U12组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组委会的领导握着张俊良的手说“没想到山里的孩子能踢得这么好,你这个教练功不可没”,比赛结束之后,有个小队员拉着张俊良的袖子问:“张导,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去北京踢比赛?是不是也能上电视?”张俊良摸着他的头说“能,肯定能”,转过头就红了眼睛。
我当时听他说这段的时候,特别有感触,现在很多人聊青训,张嘴就是“一年几十万的培养费”“专业的草坪和训练设施”,好像没有钱就搞不了足球,但是张俊良和他的山地球队告诉我们,热爱才是足球最内核的动力,当你真的想把一件事做好的时候,所有的困难都能变成垫脚石,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基础,其实基础从来不在大城市的豪华足校里,而在这些愿意为了孩子的梦想掏心窝子的基层教练手里,在这些光着脚在土操场上跑的孩子脚下。
被骂“不务正业”的十年,他用成绩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带队的前几年,张俊良受的委屈数都数不过来,村里的家长不理解,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有个家长知道自己家孩子跟着他踢球,直接跑到学校把孩子拽回家,当着他的面说“我家娃将来是要考大学的,不是跟着你瞎跑的,再让我看见他跟你踢球,我就打断他的腿”,学校的同事也劝他:“你好好教你的数学,评职称涨工资不好吗?天天带孩子踢足球,又赚不到钱,还得罪家长,图啥啊?”那时候他也动摇过,尤其有次因为带队出去比赛,自己带的班级数学测验平均分比其他班低了两分,校长找他谈话,让他多把心思放在教学上,他回到家闷头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拿着哨子去了球场。
“我不是不知道轻重,我带的孩子,学习不好我根本不让他们碰球。”张俊良说,他给球队定了规矩,每次考试要是有一门课不及格,就停训一周,落下的功课他自己抽时间给孩子补,这么多年下来,他带的足球队员,成绩在班里都是中等偏上,去年还有三个队员考进了县重点中学,之前那个拽着孩子回家的家长,现在逢人就说“多亏了张老师,我家娃现在不仅学习好,身体也壮,一年都不感冒一次”。
最让张俊良欣慰的是他带的第一批队员王浩,王浩小时候爸妈离婚,没人管,天天逃课去网吧,还跟社会上的人打架,是学校里有名的“问题学生”,张俊良找了他不下十次,拉他来踢球,最开始王浩还给他甩脸色,踢了半年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去网吧了,学习也赶上来了,去年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学足球方向,放假的时候还主动回球队当助教,给小队员们教动作,王浩跟我说:“要是没有张教练,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进去蹲了,是他给我指了条明路。”
2023年的时候,有公益组织在网上看到了张俊良和球队的故事,捐了80多万,给他们修了一块标准的五人制真草坪球场,还有运动品牌给孩子们捐了专业的足球鞋、队服和训练器材,现在每周还有兰州的职业球员志愿者过来给孩子们上课,球队的条件越来越好,愿意来踢球的孩子也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40多个孩子,分成了U10、U12、U14三个梯队,还有好几个女孩也加入了球队。
山娃的足球梦,不该被黄土坡挡住
现在的张俊良,每天还是雷打不动早上六点半到球场,带孩子们晨练一个小时,下午放学之后再练两个小时,嗓子因为常年喊口令,永远是哑的,口袋里常年装着润喉糖,他的手机屏保是2021年拿全省季军的时候全队的合照,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站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最好能进国家队,“我这辈子没实现的职业球员梦,我的孩子们能帮我实现,那就够了”,去年冬天,他带的11岁的女队员张雪,被甘肃省女足梯队的教练看中了,去省队试训,走的那天,张雪抱着张俊良哭,说“张导我一定会好好踢,将来进国家队”,张俊良给她塞了个新足球,说“好好练,不用想家里,有我呢”。
我问过张俊良,后不后悔这么多年把时间都耗在球队上,他说“有啥后悔的,你看这帮孩子,一个个跑得飞快,眼睛亮得很,我看着就高兴,比我自己踢进球还高兴”,其实不止是足球,在整个体育领域,我们有太多像张俊良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扎根在县城、山区、乡镇,没有编制,没有高额的工资,甚至连像样的训练设施都没有,但是他们凭着一腔热爱,给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打开了体育的大门。
我们现在天天谈体育强国,谈全民健身,谈青训体系建设,最该被看见的,就是这些默默付出的基层体育人,他们不是什么知名教练,也拿不出什么耀眼的成绩,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地基打得牢,上面的楼才能盖得高,之前有网友吐槽说“中国14亿人,怎么就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其实不是找不出,是还有很多像张雪、周东东这样有天赋的孩子,藏在大山里,藏在农村里,没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足球训练,要是能有更多的人关注基层体育,有更多的资源向基层倾斜,有更多的张俊良愿意扎根基层,我们的体育事业才能真正的枝繁叶茂。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站在球场边,看着孩子们在草坪上跑,足球滚过的地方,草叶晃得厉害,远处的黄土坡连绵起伏,但是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好像能闻到梦想发芽的味道,张俊良站在球场边,吹了一声哨子,孩子们喊着“加油”冲了出去,阳光落在他们脸上,亮得晃眼,是啊,黄土坡的风是硬的,但是只要有人愿意撒下种子,只要有人愿意浇水施肥,再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出最茁壮的梦想,而张俊良,就是那个在黄土坡上撒种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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