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浙西一个小县城当半程马拉松志愿者时,第一次对“清风少年”这四个字有了具体的具象,那天35度的高温把补给站的遮阳棚都晒得发烫,冰桶里的矿泉水半小时就温了一半,我蹲在地上拆能量胶的包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喊声:“姐姐麻烦给我拿瓶水!谢谢!”
我抬头的瞬间,风刚好掀动他的蓝白校服衣角,额前的刘海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晒得通红的脸颊上还沾着点碎草屑,左胳膊袖子上破了个小口子,被歪歪扭扭缝了个鹅黄色的小太阳补丁,他和周围穿速干衣、踩碳板鞋的参赛者格格不入,脚上那双白运动鞋的鞋底纹路都磨平了大半,号码布别在胸口,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卷,后来我才知道,这是14岁的阿泽人生里第一场半程马拉松,报名费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前一天晚上对着镜子别了三回号码布,就怕跑的时候颠掉。
被风掀动的校服衣角,是我见过最酷的参赛服
那天我守的是15公里的补给站,很多参赛者跑到这儿都已经累得表情扭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阿泽接过水的时候还对着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喝了两口就把剩下的半瓶浇在头顶,甩了甩头又往前跑,校服后摆扫过地面扬起的细尘,都带着点少年独有的意气。
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会有人穿校服跑马拉松?等下午赛事结束我在终点碰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啃面包,看到我还挥了挥手喊我过去坐,我问他怎么不穿专门的跑步服,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个呀,校服是我最舒服的衣服,洗了好多遍软乎乎的,跑起来风一吹特别凉快。”那天他最后跑了2小时17分,在所有参赛的青少年组里排第12名,拿到了一张印着“完赛选手”的证书,他揣在怀里小心翼翼的,说要回去贴在奶奶家的墙上。
后来我加了阿泽的微信,翻他的朋友圈才知道,他爸妈在杭州打工,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就习惯了放学绕着县城的河堤跑5公里再回家。“写作业写累了,或者想我爸妈的时候,跑两圈风一吹,就啥烦心事都没了。”他的朋友圈里没有精修的自拍,大多是天刚亮时河堤的日出,是放学路上和同学踩着影子跑步的合照,是校运会拿了1500米冠军时,奶奶给煮的茶叶蛋。
有次我刷到他发的朋友圈,配文是“终于有新鞋子啦”,照片里是一双两百多块的国产品牌入门跑鞋,鞋尖上系了根细细的红绳,他说那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红绳是奶奶特意给系的,说“跑起来保平安,不会摔跟头”,我看着那根红绳突然有点鼻酸,之前我刚入坑跑步的时候,被博主种草花一千多买了碳板鞋,三百多买了压缩衣,连运动手表都挑了最贵的款,结果跑了两次就嫌累扔在角落积灰,我以为那些昂贵的装备是跑步的入场券,直到看到阿泽穿着磨平鞋底的旧鞋子跑了几十公里的路才明白:原来喜欢跑步的人,就算没有装备,也挡不住想往前跑的劲。
没有碳板鞋的小孩,也能追上自己的风
今年春天我再去那个县城,是给当地教育局办的青少年健康跑活动当裁判,刚到检录处就看到了阿泽,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半大的小孩,其中一个圆滚滚的小男生攥着他的衣角,看起来特别紧张,阿泽说这是他的“跑步小分队”,都是他同班的同学,那个小胖子叫浩浩,之前1000米跑不及格,被他拉着练了三个月,这次报了5公里的健康跑。
那天发令枪响之后,我在3公里的补给点站岗,远远就看到阿泽放慢了速度在等浩浩,浩浩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把校服领子都打湿了,一边跑一边喘气说“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阿泽就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跑,给他讲“你数着路边的树,再过20棵就到补给站了,到了给你买冰棍吃”,最后冲线的时候,浩浩比第一名慢了将近20分钟,他拽着阿泽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跨过终点线,全场的人都在给他们鼓掌,浩浩拿着完赛的奖牌,抱着阿泽哇的一声就哭了,说“我真的跑下来了,我之前连800米都跑不完”。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在路边的小吃摊吃炸串,浩浩啃着鸡柳说,之前他因为胖,班上的同学都笑话他,上体育课跑不动他也觉得特别丢人,直到阿泽每天放学拉着他一起跑,告诉他“跑不动就慢一点,慢也是跑,总比站着不动强”,我看着他们俩凑在一起抢一串烤年糕的样子,突然想起之前网上总有人讨论“跑步的意义是什么”,有人说为了减肥,有人说为了刷配速发朋友圈,有人说为了打卡跑遍全国的马拉松,但在阿泽和浩浩这里,跑步的意义特别简单:是我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服里的畅快,是我陪着你一起往前跑的义气,是我原来也可以做到我以为做不到的事的成就感。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人太喜欢给体育套上太多功利的滤镜了:跑马拉松必须跑进3小时才算厉害,打篮球必须扣篮才算帅,健身必须练出八块腹肌才算成功,连小孩上体育课,都要被拿着体测的标准卡来卡去,不合格就要被批评,但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本来就是人类出于本能的快乐啊:是原始人追着猎物跑的时候感受到的力量,是古代人在庆典上摔跤赛跑的热闹,是小孩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就想往前跑的冲动,这些快乐,从来和配速无关,和装备无关,和成绩无关,只和你自己是不是愿意迈出第一步有关,就像阿泽说的:“我跑步从来不是为了拿第一,我就是喜欢跑起来的时候,风在我耳边响的感觉,好像我想追什么都能追得到。”
体育的答案从来不在领奖台上,在每一步踩过的泥里
我大学的时候认识一个学长叫陈默,是校田径队的,练了三年5000米,连续两年校运会都拿第二,每次都比隔壁系的体育生慢12秒,临毕业前最后一次校运会,所有人都觉得他终于要拿第一了——那个体育生已经毕业离校了,结果他跑到2公里的时候踩了个小石子,直接崴了脚,脚踝瞬间肿得像个馒头,校医拿着冰袋跑过去要扶他下场,他摆摆手,咬着牙说“我跑完,就剩3公里了”。
那天的5000米赛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冲线的第一名身上,大家都站在跑道边,喊着陈默的名字给他加油,后面的选手超过他的时候,都会停下来拍一下他的肩膀说“加油”,他一瘸一拐的挪完了剩下的3公里,冲线的时候比第一名慢了22分钟,但是全场的掌声比给第一名的响了三倍,后来我们散伙饭的时候他喝了点酒,举着杯子说“我练了三年,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绕着操场跑10圈,我当然想拿第一,但是今天我崴了脚还能走完,我就已经赢了我自己了,拿不拿那个奖状,不重要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体育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接受自己输,怎么在摔得特别疼的时候,还能咬着牙站起来往前走,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快乐: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两圈,把一天的烦心事都甩在身后的放松;是周末和朋友在篮球场打一下午球,出一身汗喝冰可乐的畅快;是你带着孩子在公园里跑,看着他追着蝴蝶跑的笑声,这些瞬间,比任何领奖台上的金牌都要珍贵。
现在我每次看到网上有人说“体育就是要拿金牌,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的时候,我都特别想反驳,如果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那参加一场比赛的几十个选手,剩下的几十个都算失败者吗?那些每天在公园跑步的大爷大妈,那些周末在野球场打球的上班族,那些追着风筝跑的小孩,他们没有拿过奖,难道他们的运动就没有意义吗?当然不是的,体育的答案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在你跑过的每一步路里,在你流过的每一滴汗里,在你跌倒了又爬起来的勇气里。
愿每一个清风少年,都有敢跑的自由
前几天我表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儿子今年上四年级,体测1000米跑了全班倒数第一,被老师批评了,她正打算给孩子报个体能班,赶紧把体测成绩提上去,我周末去她家看那个小孩,才10岁的年纪,眼镜就已经600度了,坐那儿写作业坐一会儿就喊背疼,我拉他去楼下公园玩,让他跑两步,他跑了不到100米就喘得不行,扶着腰说“小姨我跑不动,我好久没跑过了,放学就要写作业,周末还要上奥数和英语班,根本没时间玩”。
我看着他满头汗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阿泽,阿泽的学校没有那么多补习班,老师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都会留半个小时给他们自由活动,阿泽就带着他的跑步小分队在操场上跑,有时候还组织小比赛,赢的人能得一根棒棒糖,一帮小孩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大声,阿泽说他以后想考体育学院,当体育老师,“我要带更多的小孩跑步,让他们都知道跑起来有多开心”。
我特别认同阿泽的想法,我们总说“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强首先得身体强啊,不是说每个小孩都要练成运动员,而是至少要让他们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释放情绪的出口,要让他们知道,人生不是只有考试这一条赛道,不是只有考高分才算成功,你跑1000米跑不了满分没关系,只要你愿意跑,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你打篮球打不好没关系,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你就算什么运动都不擅长也没关系,你愿意下楼散散步,吹吹风,也很好。
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教育要做“正确的事”,要考高分,要上好大学,要找好工作,好像人生有个标准答案,你答错了就是失败,但在阿泽他们这些清风少年的身上,我看到了青春的另一种可能:你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用去凑那些你不喜欢的热闹,你只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事,然后一直往前跑就好,你跑起来的时候,风自然会跟着你,你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前几天阿泽给我发了个视频,是他们学校的运动会,他跑1500米,冲线的时候校服衣角被风吹得飞起来,身后是一帮扯着嗓子喊他名字的同学,太阳落在他的脸上,亮得晃眼,我看着视频突然就笑了,这才是清风少年该有的样子啊:眼里有光,脚下有路,敢往前跑,不怕跌倒,他们不用穿昂贵的衣服,不用有完美的成绩单,只要跑起来,就自带风的形状,他们的青春,从来不需要什么标准答案,只要一直跑下去,就有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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