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周子超是刷短视频的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某互联网公司纪念款球衣,蹲在半地下球馆的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个掉毛的拖把蹭地上的可乐印,配文写着“今天擦第三遍了,刚才兄弟摔一跤,怪我没拖干净”,评论区几百条老球友的留言,有人说“周馆的地板是全杭州野球场最不费膝盖的”,有人说“上周忘带钱周馆直接免了单,说下次带瓶冰可乐抵就行”,那时候我就好奇,一个放着年入30万的互联网运营工作不干,跑去开平价球馆的“傻子”,到底图什么?直到上周我专门跑了趟他在杭州拱墅区的“超仔球馆”,跟他聊了整整一下午,才看懂这个32岁男人背后,藏着所有普通体育爱好者最朴素的期待。
30岁那年,我把买房首付的15万,砸进了漏雨的地下车库
坐下来聊的第一句,周子超就指了指球馆角落还留着水渍的墙皮笑:“刚租下来的时候这里就是个废弃的地下车库,下雨的时候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我跟我发小两个人搬了三天的建筑垃圾,手上磨的泡现在还有印子。”
他之前的人生完全是标准的“小镇做题家模板”:浙江衢州农村出来,高考考去杭州读计算机,毕业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家常便饭,最多的时候连续一个月凌晨两点才下班,大学的时候他是校男篮的首发后卫,1米78的个子能摸框,毕业三年胖了32斤,29岁那年加班到凌晨三点站起来直接晕在了工位上,送到医院医生说尿酸高到快得痛风,再熬下去随时可能猝死。
“那时候我就想,我拼命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周子超给我递了瓶冰可乐,指了指场上正在打球的几个穿外卖工作服的男生,“之前我每周六都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要么被广场舞占了半场,要么收费一小时80,我们四个同事AA打一下午,每个人要摊60多,比吃顿午饭还贵,有次下小雨大家舍不得走,一个刚毕业的小孩摔了,胳膊摔骨折,球场老板说自己摔的跟他没关系,连120都不肯帮着打,那时候我就动了念头,想搞个普通人打得起的球馆。”
30岁那年他拿到了12万年终奖,加上工作几年攒的3万,本来是要凑房子首付的尾款——那时候他跟女朋友已经谈了5年,连婚纱照的定金都交了,听说他要把钱拿去开球场,女朋友当场就翻了脸,说他“疯了,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做赔本买卖”,冷战了整整三个月,最后还是跟着他一起过来刷墙贴地板,才松口说“赔了就赔了,大不了我们再攒几年钱买房”。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摇了摇头:“刚开馆前三个月真的差点撑不住,房租一个月8000,第一个月营业额才2000多,我每天早上7点就过来开门,晚上12点才走,没人打球的时候我就自己擦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那时候我就想,哪怕只有一个人觉得我这个馆好,我也得撑下去。”
我见过凌晨1点的球场,有比职业联赛更动人的故事
周子超的球馆定价是整个周边最便宜的:工作日白天10块钱随便打,学生半价,残障人士、60岁以上的老人全免费,晚上和周末也只要25块钱一小时,比周边的商业球馆便宜了一半还多,开馆3年,他见过太多各行各业的人,在这里卸下生活的包袱,做回纯粹的体育爱好者。
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开网约车的王哥,他穿着洗得掉色的迷彩背心,坐在场边休息,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馒头就着矿泉水吃,王哥是河南人,来杭州5年,老婆得了尿毒症,每个月透析要花几千块,他每天开14个小时网约车,只有凌晨12点收车之后,会来球馆打一个小时的球。“周馆知道我情况,每次来都只收我5块钱,有时候还免费给我拿功能饮料。”王哥说起这个眼睛有点红,“我当兵的时候就爱打球,之前家里出事之后好几年没碰过球,要不是有这个馆,我真的撑不下去,每天就这一个小时,我不用想欠了多少钱,不用想今天跑了多少单,就想怎么把球投进篮筐,比什么都解压。”
球馆收银台后面挂着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护腕,是个16岁的听障小孩送给他的,小孩叫浩浩,爸妈在杭州做保洁,去年暑假的时候他扒着球馆的玻璃门往里看,看了整整一下午,周子超出去问他要不要进来玩,他怯生生地摆手,说自己没有钱,周子超直接把他拉进来,给了他一个篮球,说“什么时候来都免费,我教你打球”,浩浩平时就自己在家对着视频练运球,周末就来球馆打一下午,去年他去参加了浙江省残运会的篮球项目,拿了银牌,回来第一时间跑到球馆,给周子超塞了这个自己缝了半个月的护腕,手机打字给他看:“周哥,没有你我不会打球,这个给你,以后你打球戴。”
还有个做后端开发的女生小楠,去年得抑郁症的时候,每天下班就来球馆投半小时篮,一句话也不说,投完就走,周子超从来没问过她的情况,每次都给她留最边上的篮筐,有时候给她递瓶水,打了半年,小楠主动问他有没有女子队,想跟大家一起打,现在她已经是球馆女子队的首发后卫,上个月刚带队拿了杭州业余女篮联赛的季军,领奖那天她抱着周子超哭,说“要不是有这个地方,我可能早就熬不下去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奥运赛场的金牌,是职业联赛的总冠军,是聚光灯下的欢呼和掌声,但是在周子超的球馆坐了一下午我才明白,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有一个地方能让你暂时逃离生活的一地鸡毛,不用看领导的脸色,不用算这个月的房贷车贷,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是你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可以通过出汗发泄出去,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但是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喊口号,而是要有这样的场地,能接住普通人最朴素的运动需求。
别人说我开球馆赚不到钱,我赚的是比钱更金贵的东西
说起收入,周子超算了一笔账:球馆现在一年的营业额大概30万,去掉房租、水电、耗材,每年能赚个10万出头,比他之前上班的时候赚的少了三分之二。“之前也有人劝我涨价,说周边的球馆都涨到40一小时了,我要是涨到30,一年能多赚十几万,我没同意。”他挠了挠头笑,“来我这打球的好多都是外卖员、快递员、刚毕业的学生,他们本来赚的就不多,涨5块钱对他们来说都是负担,我少赚点没事,大家能打得起球就行。”
去年年底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周边的核酸点不够用,周子超直接把球馆关了一周,改成临时核酸采样点,免费给周边的居民和环卫工人做核酸,还给工作人员免费提供热水和休息的地方,解封之后,好多之前没过来打过球的人专门找过来办卡,说“这么有良心的老板,我们必须支持”,现在球馆的年卡用户有300多个,都是口口相传过来的,好多人周末专门跨半个杭州过来打球,说“周馆这里打球舒服,人也实在”。
去年夏天有个老球友打着球突然心梗晕过去了,周子超之前考了急救证,当场给他做心肺复苏,120来的时候医生说再晚两分钟人就没了,那个球友出院之后,专门给周子超送了一面锦旗,还主动成了球馆的义务急救员,每周六都过来给大家免费讲运动急救知识,还自己掏钱买了AED放在球馆的收银台旁边,说“周馆帮过我,我也想帮更多人”。
我问周子超有没有觉得可惜,毕竟放弃了互联网的高薪工作,现在每天擦地板、修篮筐,干的都是体力活,他指了指墙上贴的照片给我看:有王哥抱着他女儿来打球的合影,有浩浩拿银牌的照片,有女篮队拿季军的合影,还有去年草根联赛所有球队的大合照,照片里的人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穿工作服的,有穿校服的,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你看这些,是我之前上班赚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周子超说,“之前上班的时候我每天起床都不想去公司,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现在我每天7点就醒了,想着要去开馆,要擦地板,要跟来打球的兄弟唠嗑,每天都特别开心,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帮到别人,比什么都强。”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说要商业化、要破圈、要做高端IP,但是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就是普通人的快乐,那些花几十万请明星站台的商业球馆,那些报名费要几千块的业余联赛,说到底都是给少数人准备的,更多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豪华的更衣室,不需要专业的解说,他们只需要一个平整的地板,一个没歪的篮筐,一个花十几块钱就能打一下午球的地方,周子超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但是实际上是在给普通人的体育梦托底,这种价值,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
现在周子超的球馆已经开了3年,他最近又在计划新的事:每周二周四下午免费开青少年篮球课,专门收周边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不收学费,还免费送篮球和球衣;他还打算今年办第二届“草根杯”篮球联赛,报名费还是100块钱一个队,冠军奖金是一年的免费打球卡加2000块钱,去年第一届办的时候来了60多个队,好多都是快递员、外卖员、装修工人组成的队,有个外卖队拿了亚军,队长说他们之前想报名别的联赛,光报名费就要3000,他们凑了好久都凑不齐,第一次打这种不用花什么钱的比赛,大家打得比什么都认真。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那时候想打球都没有场地,只能在泥地上打,篮筐是拿铁丝弯的,打一下午手上全是泥。”周子超说,“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像我当年一样的普通人,能有个地方打球,不用因为钱的问题放弃自己的爱好,体育从来就不是有钱人的专属,只要你喜欢,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做程序员的,不管你是10岁还是60岁,都能在球场上找到快乐。”
我走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夕阳从球馆半地下的通风口照进来,落在墙上周子超自己写的那行字上:“这里没有MVP,只有爱打球的人”,周子超又拿着拖把去擦地上的汗渍了,场上的王哥刚投进了一个三分,在场边休息的浩浩举着手机给他录像,几个放了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冲进来,喊着“周叔我们来打球了”,整个球馆里都是篮球撞地板的声音,还有大家的笑声,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高端赛场都更有烟火气。
之前我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要写奥运冠军,要写职业联赛,才算是有分量的内容,但是认识周子超之后我才明白,这些藏在街头巷尾的平价球馆,这些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普通馆长,这些下班之后赶过来打半小时球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职业运动员,但是我们需要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享受体育的快乐,当越来越多的周子超出现的时候,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正落到了地上,而不是飘在聚光灯里的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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