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2年12月3号那天的电影院是什么味道:消毒水混着爆米花的甜香,还有几个穿着湘北球衣的男生身上带着的运动香水味,我身边坐着32岁的大刘,这个开装修公司、陪客户喝两斤白酒都不皱眉头的东北老爷们,当大银幕上出现湘北五个人站在新干线上,身后是“全国大赛”四个大字的时候,他突然就红了眼,口罩下面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偷偷抹眼泪的时候还怕我看见,假装仰头喝可乐。
那天是《灌篮高手》剧场版的中国首映,距离我们上次在高中课桌底下翻完盗版漫画的最后一页,已经过去了15年,距离井上雄彦在漫画里定格“我最光荣的时刻就是现在”那个画面,已经过去了整整27年。
当大银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们终于补上了17岁没赴成的约
我和大刘的灌篮高手情结,说起来有点傻,我们念高中的那个小县城,没有正规的漫画店,全校唯一一套全本的《灌篮高手》,是我们班学习委员从他表哥那里借来的盗版,31本,封皮都翻得起了卷,最后一本的最后两页还被人撕了,我们那时候轮着看,每个人拿到书最多能留一晚上,躲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看到樱木扣篮扣到脑袋撞篮板,憋笑憋到床板抖,被宿管阿姨抓了三次,扣了我们班整整一周的文明分。
大刘那时候迷流川枫迷得发疯,留了快一年的长头发,每天早上起来用发胶梳成仙道加流川枫的混合款,省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托人从市区买了一件11号的湘北球衣,打球的时候必须穿,脏了就熬夜洗,第二天吹干了接着穿,那时候我们打校联赛,半决赛对上隔壁高中的夺冠热门,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大刘抢了篮板传给我,我歪歪扭扭投了个三分,哨响球进的那一刻,我们全队抱着在操场喊“我最光荣的时刻就是现在”,喊得教导主任举着个手电筒从教学楼跑出来抓我们,我们抱着球跑了半条街,球衣都被树枝刮破了个洞。
那时候我们就约好,等将来灌篮高手出全国大赛的动画了,我们一定要一起去电影院看,要穿当年的球衣,要坐第一排,要跟着喊流川枫加油,结果这个约定一等就是十几年,大刘高中毕业就去学了装修,我去外地念大学,中间我们俩差点断了联系,他结婚的时候我去当伴郎,看见他衣柜最上面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1号球衣,领口都磨破了,他说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扔。
2022年剧场版定档的消息出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给大刘打了电话,他当时正在工地跟工人交底,噪音特别大,我喊着说“灌篮高手要上了”,他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喊回来“首映的票我包了!你把当年咱们一起打球的那几个都叫上!”首映那天我们去了五个人,只有我和大刘穿了当年的旧球衣,另外三个哥们肚子都起来了,旧球衣塞不进去,特意在网上买了同款新的,我们站在电影院取票的时候,旁边几个00后的小孩还凑过来问“你们这是cosplay吗?”我们几个大老爷们站在那笑,笑着笑着就有点鼻酸。
那些骂它“毁童年”的人,其实早就忘了自己17岁是什么样
电影上映之后,网上骂声不少,有人说宫城的回忆太多,占了全国大赛的篇幅;有人说没有用老版的配音,没有《直到世界尽头》的BGM,没有童年那味儿了;还有人骂井上雄彦江郎才尽,靠卖情怀圈钱,我看完第一遍的时候其实也有点懵,我以为我会看到樱木跳起来绝杀山王的时候全场沸腾,看到流川枫和樱木世纪击掌的时候BGM响起来,结果都没有,甚至湘北赢了山王之后,镜头切得很平,没有欢呼的长镜头,没有赛后的狂欢,紧接着就是输给爱和学院的结局。
但是我二刷的时候突然懂了,井上雄彦从来没有想过给我们拍一部“爽片”,他拍的根本不是给17岁少年看的动画,是给30多岁的我们看的一封情书啊。
我小时候看灌篮高手,最喜欢的是樱木和流川枫,觉得他们有天赋,够张扬,连打架都帅,但是30岁再看,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要把宫城作为主角,我们大多数人的青春里,根本就不是天选之子樱木花道,也不是天赋异禀的流川枫,我们都是宫城良田啊:个子不高,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有个比自己优秀很多的哥哥或者别人家的孩子,永远活在对方的阴影里,打球的时候会慌,遇到高个防守就容易丢球,连喜欢的女生都喜欢比自己厉害的人,拼尽全力才能拿到一个首发的位置,扔在人群里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小时候打后卫,身高才1米68,每次遇到对方1米8以上的防守球员就慌,那时候我把宫城的贴纸贴在我的篮球上,每次运球之前都摸一下,告诉自己“宫城能过去我也能过去”,我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到学校练运球,练到手上全是茧子,后来终于能在赛场上晃过比我高20厘米的防守球员传球,去年我收拾旧东西的时候,翻出来那个已经磨破皮的篮球,宫城的贴纸还粘在上面,边缘都卷了,我突然就想起电影里宫城站在海边的那个镜头,他哥哥的遗物是个篮球,他抱着那个篮球跑过整个海滩,那一瞬间我就懂了,宫城的故事,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故事:你没有天赋,没有光环,你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跑,才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些骂剧场版不好的人,其实是把自己的青春做成了一个固定的标本,他们想要的是27年前一模一样的灌篮高手,但是他们忘了,我们都长了27岁啊,我们的声音变粗了,头发变少了,肚子起来了,我们每天要应付甲方的需求,要还房贷,要接孩子放学,要给老人跑医院,我们凭什么要求灌篮高手还停在17岁的样子?老版的配音演员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甚至已经去世了,我们自己都变了,怎么还能要求樱木的声音还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音?
它不是卖情怀,是给我们的青春补了一个正式的告别
我三刷的时候带了我00后的表妹,她是大学女篮的后卫,之前从来没看过灌篮高手,看完电影出来她跟我说“姐,我之前一直觉得打球就是为了拿奖,拿不到奖就白练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最光荣的时刻不一定是拿冠军的那一刻啊。”她跟我说她们队去年打省赛,小组赛遇到去年的冠军,所有人都觉得她们肯定输,她们拼了全场,最后还是输了2分,下场之后全队都在哭,现在想想,那场球才是她大学四年打得最爽的一场。
其实这就是灌篮高手最珍贵的地方啊,它从来没有告诉我们“努力就一定会赢”,它告诉我们的是“哪怕你知道会输,你也要拼尽全力”,就像湘北赢了最强的山王,却输给了爱和,没有拿到全国冠军,就像我们当年打校联赛,赢了夺冠热门,最后半决赛还是输了,没有拿到奖杯,就像我们大多数人的青春,都有遗憾:没有考上想去的大学,没有追到喜欢的人,没有实现当年吹过的牛逼,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拼过的那些时刻,本身就已经是最光荣的了。
我上次见大刘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跟客户吵架,客户要改设计图,他死活不肯改,说“这个改了就不安全了,我不能给你这么做”,客户摔门走了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喘气,我抬头看见他办公室墙上挂着那件当年的11号旧球衣,框在玻璃里,下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我最光荣的时刻就是现在”,他说现在每周六还会跟朋友去打半场,跑不动了就当投手,每次投进三分,还是会在心里喊一句那句话。
散场那天我们走出电影院,路边有个卖玩具的小摊,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举着个红色的橡胶篮球,跟他爸爸喊“我要当樱木花道!我要打全国大赛!”他爸爸笑着摸他的头说“好啊,那你要好好练球,不能怕疼。”风一吹,旁边的奶茶店飘出来《直到世界尽头》的旋律,我身边的大刘叼着烟,突然跟着哼了起来,旁边几个穿球衣的陌生人也跟着哼,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我们的青春从来都没有结束,它只是停在了2022年的那个电影院里,停在了樱木对着晴子说“我喜欢篮球,这次是真的”的那个画面里,停在了我们每一个人心里,只要你想,你随时都能回去,当那个17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有人说2022年的灌篮高手是一场迟到的盛宴,但是我觉得它来得刚刚好,在我们被生活磨得快要忘记自己当年是什么样的时候,它突然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告诉我们:你看啊,你当年的热血没有白烧,你现在依然可以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拼尽全力,你永远都是那个穿着球衣、在操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
哦对了,我后来把当年夹在漫画里的那张便签找出来了,是我17岁的时候写的,歪歪扭扭的字:“20岁之前要打进市联赛,要跟喜欢的女生一起去看灌篮高手的电影”,现在我32岁,市联赛没打进,当年喜欢的女生早就嫁人生娃了,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因为我知道,我曾经为了这些愿望,在每个清晨的操场上跑过圈,在每个傍晚的篮球场上练过投篮,那些流过的汗、摔过的跤,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这就够了。
毕竟啊,我们最光荣的时刻,从来都不是实现愿望的那一刻,而是我们为了愿望拼尽全力的每一个现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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