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挤着1号线去东单打球,刚出地铁站隔着半条街就听见熟悉的大嗓门:“穿灰背心那小子你喊什么喊?那球明显是你打手,再不老实我把你罚出场外啊!”循声看过去,场边台阶上坐着个扎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首钢9号球衣的阿姨,手里攥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不锈钢保温杯,脚边放着个绣了小篮球的帆布包,正皱着眉跟场上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小伙子喊。
这就是京城乔姐,今年52岁的北京土著,家住东四胡同,从2003年第一次陪着儿子来东单练球算起,她已经在这块水泥球场上站了整整20年,有人说她是东单的“编外管理员”,有人说她是野球场上的“金哨裁判”,但乔姐自己总说:“我就是个爱凑热闹的家庭妇女,这辈子没啥别的爱好,就爱守着这块球场,看这帮孩子们跑跳。”
从陪读妈妈到野球场金哨:我手里的裁判证,比好多小伙子的球龄都长
2003年乔姐的儿子刚上三年级,吵着要学篮球,那时候东单室外场还不收门票,每到周末乔姐就拎着装着毛衣、热水壶、小零食的布包,陪着儿子来泡球场,一开始她就是坐在场边织毛衣,偶尔抬头喊儿子喝口水,后来看的次数多了,什么走步、二次运球、打手犯规,她摸得门儿清。
“第一次当裁判还是被逼的”,乔姐说起当年的事还忍不住笑,“那时候场上两个半大小子,一个说对方踩线出界,一个说没有,吵着吵着就要撸袖子打架,我刚好那天录儿子打球的视频把那一段录下来了,拿着手机就冲过去了,给俩小子看完视频,俩人都不好意思了,给我买了瓶冰红茶赔罪。” 从那之后,东单球场上只要有争议,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喊“乔姐过来给评评理”,乔姐也怕自己评错了闹笑话,特意报了个篮球裁判培训班,40多岁的人了,天天抱着规则手册背,儿子放学了还让儿子帮她划重点,熬了半个月终于考下了三级篮球裁判证,现在那个证的封皮都磨得发毛了,她还天天揣在帆布包里,遇到有人不服的时候就掏出来晃一晃:“姐可是持证上岗,你有啥不服的?”
乔姐的帆布包就像个百宝箱: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风油精、藿香正气水、擦汗的毛巾,甚至还有给低血糖的小孩准备的奶糖,去年夏天有个从武汉来北京旅游的大学生,特意来东单打卡,打球的时候被人撞得膝盖破了个大口子,乔姐蹲在地上给他消毒贴创可贴,还塞给他一瓶冰脉动,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别跟那帮愣头青硬撞,缺啥就跟姐说”,后来那个大学生回武汉,特意给乔姐寄了一箱脐橙,乔姐当天就提到球场,给打球的人分了个精光。
我问过乔姐这么多年得罪过人吗?她点点头说肯定有啊,去年有个小伙子打球输了,觉得乔姐偏袒对方,骂她“老女人懂个屁篮球”,乔姐也不生气,当场把刚才的判罚一条一条给他捋,又掏出手机调出自己录的比赛回放,小伙子看完脸通红,第二天特意拎了两盒稻香村来给乔姐道歉,现在每次来打球都先跟乔姐打个招呼。“打球的孩子都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我当裁判就是要公平,只要我坐在这里,就不能让老实打球的人受委屈。”乔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球场上的照明灯。
我见过最好的球星,不是CBA的明星,是胡同里长大的半大小子
乔姐总说自己对职业篮球没那么痴迷,CBA的球星她认不全,但是东单球场上打过球的小孩,她能叫出百分之八十的名字,连谁爱吃咸口的烧饼、谁喝冰可乐不加冰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看那个穿黑球衣的小伙子,叫小宇”,乔姐抬手指着场上一个扣篮的男生跟我说,“2008年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他爸抱着他来球场边看球,后来上初中了天天泡在这,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双回力鞋穿到鞋底磨破了都舍不得换,我带着他找胡同口修鞋的张大爷补了三次,后来这孩子争气,考了北体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是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周末来打球都给我带牛舌饼,知道我好这口。” 还有个叫浩浩的聋哑小孩,家住在崇文门,前年开始天天来东单打球,一开始大家都不愿意跟他组队,怕沟通不了打不痛快,乔姐就主动张罗组队,把浩浩分到自己这队,当裁判的时候特意给浩浩打手语沟通,那场球浩浩一个人投进了8个三分,带著队赢了20多分,后来大家都抢着跟浩浩组队,现在浩浩开了个短视频账号,专门发自己打球的视频,有十几万粉丝,上个月还特意给乔姐送了个定制的篮球,上面印着“东单乔姐”四个大字,乔姐把那个球放在自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谁来家里做客都要拿出来炫耀半天。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永远在职业赛场上,是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是CBA总决赛压哨绝杀的瞬间,但乔姐的话点醒了我:“体育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啊?你看这些下班了穿着衬衫就来打球的上班族,你看这些放了学背着书包就往球场冲的学生,你看那个70多岁了天天来投半小时篮的老爷子,他们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什么是体育魂啊?不是拿多少奖牌,是你明明跑不动了还想再投一个篮,是明明输了球还想下周再来赢回来,这股不服输的劲儿,才是最珍贵的。” 乔姐说这20年她见过太多小孩从初中打到结婚生子,有个当初天天泡在球场的小伙子,现在带着自己的儿子来打球,每次都跟儿子说“快叫乔奶奶,你爸小时候打球,还是乔奶奶给判的罚呢”,每当这种时候,乔姐就觉得自己这20年的时间,花得特别值。
一把年纪瞎折腾?我偏要活成球场上的“不老松”
前几年乔姐更年期,失眠、潮热、脾气差,去医院看大夫,大夫说让她多运动,别天天围着家里转,乔姐干脆自己也下场打了起来,一开始她连拍球都拍不利索,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场上的小伙子们都让着她,乔姐不愿意:“你们不用让我,该怎么打怎么打,我要是打不过你们我自己练。”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去胡同口的空地上练运球、练投篮,练了半年,现在打半场能跟20多岁的小伙子跑完全场,三分球投得比好多年轻人都准,今年春天她还报了北京市民篮球赛的女子中年组,跟一群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打比赛,一路打到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举着奖杯,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台下东单来的小伙子们扯着嗓子喊“乔姐牛X”,乔姐说那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 去年疫情的时候东单球场关了三个多月,可把乔姐憋坏了,她掏了三个月的退休金,花一千多买了个可移动的篮筐,钉在胡同口的空墙上,组织大家在胡同里打球,一开始社区怕影响居民休息来找她,乔姐跟社区商量,把胡同里一块闲置的杂物地收拾出来,一半弄成迷你篮球场,一半给阿姨们跳广场舞,现在那片地方特别热闹,打球的和跳舞的互不干扰,有时候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累了,还会站在场边给打球的小伙子加油,乔姐的老伴一开始还说她瞎折腾,现在天天陪着她去球场,给她拎包递水,偶尔也上场投两个篮,老两口成了胡同里的一道风景。
“好多人跟我说,你一个50多岁的老太太,不在家带孙子做饭,天天往球场跑像什么话?”乔姐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菊花枸杞茶,笑着跟我说,“我就不爱听这话,谁规定50多岁的女的就只能围着厨房转?我就爱打球,就爱往球场跑,我今年52,我还想打到72、82呢,只要我还能跑,我就一直在球场上待着。” 我特别认同乔姐的话,我们身边对中年女性的刻板印象太多了:到了年纪就该结婚生子,就该为家庭牺牲,就该放弃自己的爱好,但乔姐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不管多大年纪,不管是什么性别,你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热爱,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利,也不是男人的专利,50多岁的阿姨照样能在球场上跑,照样能赢球,照样能活成所有人都佩服的偶像。
守了20年东单,我守的不是球场,是北京人的热乎气
我问过乔姐,天天往球场跑,图什么啊?乔姐指了指场上的人跟我说:“你看那个穿美团工作服的小伙子,是个外卖员,每天送完单都要来打半小时球;那个穿西装的,是个互联网公司的高管,上周还跟我吐槽说公司裁员压力大;还有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是个北漂的设计师,每次失恋都来球场打一下午球,你看这些人,平时在社会上身份都不一样,但是到了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赢了球一起喝瓶冰汽水,输了球互相拍个肩膀吐槽两句,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图的就是这股热乎气。” 去年有个北漂的小伙子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的债,天天来球场打一整天球,也不说话,打完了就坐在台阶上发呆,乔姐看他不对劲,每天早上来打球都给他带个热包子,跟他聊天,给他讲自己年轻时候下岗卖衣服的经历,后来小伙子慢慢想开了,找了个做运营的工作,现在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上个月结婚,特意给乔姐送了喜糖,跟乔姐说“要不是当初您劝我,我可能早就离开北京了”。 现在乔姐还自己掏钱办了个“东单少年班”,每周六上午免费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打球,她自己掏腰包买篮球、买球衣,还请了之前在东单打球、现在当体育老师的小宇来当教练,这两年已经教了一百多个小孩了,其中有三个小孩还进了朝阳区的少年篮球队,乔姐说:“我没啥钱,也没啥大本事,能给这些喜欢打球的小孩帮点忙,我就高兴。” 现在很多人都说,北京越来越大,越来越冷,邻居之间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但是乔姐说,你到东单球场来看看,这里永远都是热乎的,东单为什么能成为全国有名的篮球圣地?不是因为它的设施有多好,也不是因为它出过多少职业球员,是因为这里有乔姐这样的人,有一代又一代热爱篮球的普通人,这里藏着北京最接地气的烟火气,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 那天我走的时候,乔姐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场上跑跳的小孩,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身上的首钢球衣被风吹得鼓鼓的,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和远处长安街的车声混在一起,特别好听,乔姐说:“等我哪天跑不动了,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接着给他们当裁判,接着给他们递创可贴,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一直在这。” 我们总在找什么是体育精神,其实不用去奥运赛场,也不用去职业联赛的现场,你去东单球场,看看那个穿首钢球衣、攥着不锈钢保温杯、大嗓门的乔姐,你就懂了: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高光,是每个普通人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永远不服输的劲儿,是人和人之间最真诚的热乎气,而乔姐,就是东单球场上,永远不会熄灭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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