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特意攒了五天年假飞大连，一半目的是吃刚捞上来的飞蟹和烤得滋滋冒油的鱿鱼，另一半目的，就是去心心念念的梭鱼湾足球场，看一场大连人的中超主场赛。 出了梭鱼湾地铁站的时候刚过下午五点，傍晚的风裹着海水的咸味儿往脸上扑，路边的小摊支着棚子，卖15块钱两根的马迭尔，10块钱一份的炒焖子，穿蓝白球衣的球迷勾肩搭背往球场走，时不时能听见有人吼两嗓子大连人队的助威歌，路过的大爷听见了，还会笑着接两句，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梭鱼湾是现在国内看球体验最好的专业足球场，它的好从来不是因为造价多高、设计多炫，是它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活着的、热乎的烟火气。
从没人愿来的化工区，到城市新地标：梭鱼湾的转身，是大连的缩影
我在检票口认识了58岁的张叔，他拎着个折叠小马扎，带着穿迷你球衣的7岁孙子，一聊才知道他以前是大化集团的老工人，在梭鱼湾这片土地上了20多年班。 “以前这边哪有人来啊，风一吹都是化工原料的怪味儿，路边的草都长不活，我下班骑车都得绕远路走，就怕吸多了不舒服。”张叔说，大化搬迁之后，梭鱼湾片区荒了好几年，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在这里建专业足球场，2023年球场正式投用那天，他特意带着老伴过来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掉眼泪：“不敢认，真的不敢认，以前堆化工废料的地方，现在能坐四万人看球，海边还修了塑胶步道，我现在每天吃完饭都过来遛弯，比以前逛公园舒服十倍。” 现在的梭鱼湾足球场，外立面是流畅的波浪造型，远看就像海浪拍在岸边溅起的浪花，和旁边的渤海湾刚好呼应，晚上亮灯的时候，整个球场发着柔和的蓝光，沿着海边走几公里都能看见，很多游客来大连旅游，都会特意绕到梭鱼湾拍照打卡，甚至有人说它是“东方的威斯特法伦”，但在我看来，这种比喻反而把梭鱼湾的价值说小了：它从来不是国外球场的仿制品，而是东北老工业城市转型最生动的样本。 我始终觉得，公共体育场馆的意义，从来不是“建了一个地标”这么简单，它是城市记忆的载体，也是城市发展方向的信号，以前的梭鱼湾藏着大连重工业时代的汗水和付出，现在的梭鱼湾，装着这个城市向绿色、向服务业、向体育产业转型的野心，这种转身不是拍脑袋就能成的，是把老百姓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才磨出来的：以前大家嫌这里污染重，那就先治环境；大家想要好的看球场地，那就建专业足球场；大家想要休闲的地方，那就修步道、建公园，能把废弃的化工区变成全国家喻户晓的足球圣地，梭鱼湾的这一步,走得比很多城市都踏实。
没有跑道，海风绕肩：在梭鱼湾看球，是刻进骨子里的舒服
我买的是下层看台12区的票，离边线也就十来米，球员热身的时候，我能清楚看见林良铭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角球开出来的时候，球员甚至能听见我旁边的大哥喊“往门前顶啊！”，那天中途还飘了点小雨，主办方早就给看台上的球迷备了免费的蓝白雨衣，大家一穿，整个看台像一片浮动的海，风一吹，雨衣的哗啦声混着呐喊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那种沉浸感是在其他带跑道的体育场里永远感受不到的。 散场的时候我去路边买炒焖子，摊主王大姨一边给我浇蒜汁一边跟我唠：“以前我这小摊就在西安路那边卖，一礼拜也赚不了几个钱，现在一到比赛日，我下午三点就得来占位置，一晚上能卖三百多份，我儿子放假都来给我打下手，旁边卖烤串的老弟，一比赛日能卖出去两箱冰啤。”大姨说，现在不光比赛日忙，周末来梭鱼湾遛弯、拍照的人多，她也会过来出摊，“赚的比以前多一倍都不止，这个球场真是给我们老百姓造福了。” 我那天还碰到了三个从武汉过来的客队球迷，他们说踢完球没着急走，在梭鱼湾的海边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吹着风喝了罐冰啤，“以前去其他城市看球，输了球恨不得连夜坐高铁走，这次倒好，输了球都不闹心，吹着风听着海浪，感觉来这一趟值了，明年大连人踢武汉我们还来。” 这些年我也去过国内不少专业球场看球，很多场馆给我的感觉就是“冷”：进场要绕半小时路，周边连个买水的地方都没有，看台设计得极不合理，坐后排连球在哪都看不见，工作人员永远绷着个脸，好像球迷是什么需要提防的危险品，但梭鱼湾完全不一样：出地铁站走五百米就到检票口，周边的小摊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固定点位，不会乱哄哄的，看台的坡度设计得刚好，哪怕坐最后一排也不会被前面的人挡视线，甚至连海风的流向都在设计考虑范围内，夏天看球一点都不闷，吹着风比吹空调还舒服。 我一直有个观点：体育场馆从来不是给领导参观的展品，是给普通人用的生活空间，你建得再酷炫、拿再多设计奖，球迷看球不方便，老百姓平时用不上，那就是个没用的花架子，这一点梭鱼湾做得比国内绝大多数场馆都好，它从设计之初就是站在球迷和老百姓的角度考虑的,自然会受到大家的喜欢。
三万多人的呐喊里，藏着东北足球最韧的那股劲儿
我看的那场是大连人的保级关键战，对阵浙江队，全场三万八千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空座，我旁边的球迷协会领喊，从开场第一分钟就站着喊，喊到下半场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了，还是举着喇叭挥着大旗喊，旁边的球迷主动给他递水递润喉糖，没人指挥，大家都自觉跟着他的节奏喊。 最后补时阶段，大连人外援曼巴进了绝杀球，整个看台瞬间炸了，我前面的张叔抱着孙子跳得老高，我旁边的大哥把手里的围巾都甩飞了，我自己也跟着喊，喊到嗓子疼都没察觉，谢场的时候，所有球员走到看台下面鞠躬，把身上的球衣、围巾都扔给球迷，有个七八岁的小球迷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大连队我陪你降级再冲超”，主教练谢晖看见了，特意绕了大半个场地走过去，把自己的训练外套脱下来给了小孩，小孩抱着外套哭得脸都红了，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鼻子发酸。 这些年总有人说东北足球“没落了”：辽足解散了，吉林的职业球队没了，黑龙江的球队还在中乙挣扎，大连足球也经历过降级、欠薪的至暗时刻，连个稳定的主场都没有，但是在梭鱼湾的看台上，我从来没感受到那种“没落”的丧气，反而满场都是不服输的韧劲儿：球队踢得好的时候大家一起欢呼，踢得差的时候大家也不骂，反而喊得更大声给球队鼓劲儿，我认识的一个大连球迷说，以前万达夺冠的时候他就看球，后来实德没了，大连人降级到中甲，他也每场都追着看，“足球就是大连人的根，哪怕球队踢得再差，只要还有人在场上跑，我们就跟着喊。” 我始终不认同“东北足球已死”这种说法，什么叫死了？没人看球了、没人踢球了、没人在乎了才叫死了，你去梭鱼湾看看，三万多球迷愿意冒着雨喊90分钟，七八岁的小孩举着牌子说愿意陪球队降级再冲超，退役的老球员主动去青训队带小孩，这怎么能叫死了？东北足球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但是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从来没丢，梭鱼湾这个球场，就是给这股火苗挡风的地方，只要它在，大连足球的根就稳,东北足球的火苗就永远不会灭。
别只把梭鱼湾当网红打卡点，它该是中国体育城市的模板
比赛结束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梭鱼湾，没有比赛的时候，球场的外场免费对市民开放，十几块足球场上全是人：有青少年俱乐部的小孩在训练，有上班族组队踢业余比赛，还有家长带着五六岁的小孩在草坪上追着球跑。 带队的青训教练李哥跟我说，以前他们俱乐部的青训都是在旧校区的土场踢，一下雨就满是泥，小孩踢一次球浑身都脏了，不少家长都不愿意让孩子来，现在梭鱼湾的外场周末免费对青训机构开放，小孩们第一次踩上平整的天然草坪的时候，都蹲在地上摸，舍不得下脚。“现在报名的小孩比以前多了一倍，有个10岁的小前锋，天天跟我说以后要进大连人队，要在梭鱼湾的内场踢比赛，让他爸妈坐在看台上给他加油。” 现在的梭鱼湾，早就不是只有比赛日才有人来的“赛事专属场地”：周边开了七八家足球主题的咖啡馆，还有球衣店、运动康复中心，平时没有比赛的时候，也有很多年轻人来这边跑步、玩飞盘、遛狗，周末还有城市业余联赛、青少年足球赛在这里办，完全没有很多专业足球场“赛后闲置”的问题。 这几年国内建了十几个专业足球场，很多都是当初为了亚洲杯准备的，后来亚洲杯易地举办，不少球场就成了摆设，一年也办不了几场活动，平时也不对外开放，纯粹就是个拍照的背景板，政府每年还要掏不少钱维护，但梭鱼湾的模式就特别值得学习：它从设计之初就没想着只服务顶级赛事，而是把“全民使用”放在第一位，内场办职业赛事、国家队比赛，外场给青训、给业余比赛用，周边配套的商业、步道都是给普通市民用的，既能靠赛事收入回血，也能靠日常运营养活自己，不用政府每年贴钱维护。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城市把“搞体育”等同于“办大赛、建地标”，钱花了不少，但是老百姓根本得不到实惠，体育产业也没发展起来，其实体育产业从来不是靠办几场大赛就能做起来的，是靠让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让体育变成生活的一部分，你给小孩建个能踢球的场地，给上班族建个能跑步的步道，给球迷建个看球舒服的球场，大家自然愿意为体育花钱，产业自然就起来了，这一点,梭鱼湾真的走在了全国前面。
我离开大连那天，在机场又碰到了张叔，他带着孙子去青岛走亲戚，孙子怀里还抱着谢晖给的那件训练外套，走到哪都不肯撒手，张叔跟我说，等年底大连人保级成功了，他要带着全家来梭鱼湾看最后一场球，看完就在海边的大排档吃顿海鲜，给球队庆功。 我看着窗外的飞机起飞，好像还能闻到梭鱼湾的风里那股咸咸的、热乎的味道，那是海水的味道，是烤鱿鱼的味道，是几万球迷呐喊出来的烟火气，也是东北老工业基地最鲜活的希望，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该往哪走，中国体育产业该往哪走，其实答案早就藏在梭鱼湾的海风里了：多建点普通人能用的场地，多做点接地气的活动，多听听球迷和市民的声音,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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