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皖南石台县老家,我刚走到县体育场门口,就听见熟悉的哨音:“步频稳住!最后一圈摆臂别垮!”抬头就看见严和平蹲在跑道边,黑得发亮的脸上挂着汗,身上那件印着“省队集训”的蓝色运动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跟前围了七八个喘得满脸通红的半大孩子,正抱着水瓶咕咚咕咚灌水。
算下来今年严和平已经62岁了,干这个“编外教练”的活,整整32年,在我们这个常住人口不到10万的小县城,你可能不知道县长叫什么,但绝对没有人不认识严和平——哪个调皮的男孩没被他揪着后颈领到跑道上跑过两圈,哪个发愁孩子体质差的家长没找过他请教训练方法,甚至连外卖小哥路过体育场,都会主动给他递瓶冰矿泉水,说一句“严教练歇会”。
被退回来的省队运动员,成了县城操场的“免费教练”
严和平年轻时是真的风光,17岁就被选进安徽省中长跑队,是当时队里最被看好的5000米苗子,教练说照他的节奏练,不出三年就能进国家队,可19岁那年的一次冬训,他在下雪的跑道上摔了一跤,半月板粉碎性骨折,手术后虽然能正常走路,但再也承受不了专业队的训练强度,只能遗憾退役。
当时队里给他安排了合肥一家国企的工会干事岗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工资比县里普通工人高两倍,可他收拾完行李直接回了石台。“我这一辈子就懂跑步这一件事,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我憋得慌。”严和平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手里摩挲着那个用了20多年的铜哨子,哨子表面已经磨得发亮,“刚回来那会没事干,天天泡在体育场,看见一帮小孩在跑道上瞎跑,有的落脚姿势都不对,跑不了两天就得膝盖疼,我就忍不住上去指点两句,谁知道一来二去,找我的家长越来越多。”
他带的第一个正式徒弟陈磊,现在是省田径队的马拉松运动员,去年还拿了合肥马拉松半程组的季军,我前两年跟陈磊吃饭的时候,他还说起当年的事:“我爸是跑长途货车的,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没人管我,我天天逃学去体育场瞎晃,那时候我跑的比同年龄的小孩快一大截,就是跑姿不对,每次跑完膝盖疼得直哭,严教练找到我家的时候,我妈还以为他是骗子,说我们家没钱交培训费,他当时就急了,说‘我一分钱不收,你把孩子交给我,要是练不出名堂我以后再也不来你家’。”
从那之后,严和平每天早上5点半就堵在陈磊家楼下,带着他跑10公里,跑完再送他去学校,晚上放学再带到体育场练力量,练完还给陈磊塞个煮鸡蛋,说他正在长身体要补营养,就这么带了3年,16岁的陈磊在全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上拿了5000米冠军,当场就被省队的教练挑走了,送陈磊去合肥那天,严和平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两套运动服、两双跑鞋,塞给他500块钱,站在火车站台抹眼泪,比当年自己退役的时候还难过。
没人要的“野孩子”,都是他眼里的体育好苗子
严和平收徒弟从来没什么门槛,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有没有基础,只要你肯练、愿意练,他都收,有人劝他挑点条件好的,容易出成绩,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条件好的孩子早就被大城市的教练挑走了,我要是再挑,这些山里的孩子什么时候才有出头的机会?”
我印象最深的是林小燕,那是12年前严和平去下面的七都镇小学搞体育普及的时候发现的苗子,小燕是留守儿童,父母在浙江打工,跟着奶奶过,小时候营养不良,个子比同龄人矮一头,但是耐力特别好,每天翻两座山走12里路上学,走一个来回都不喘,严和平跟她奶奶商量想带她去县城练田径,老太太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家家的,跑的一身汗,以后嫁不出去”,严和平跑了三趟,最后跟老太太保证“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包,要是练不好我给她养老送终”,才把小燕接到了县城。
那时候严和平家就两间小房子,他让老伴把储物间收拾出来给小燕住,每天早上给小燕煮牛奶煮鸡蛋,就为了给她补营养,小燕也争气,练了4年,15岁的时候拿了全国少年组1500米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给严和平打电话,哭着说“严叔,我给你争气了”,去年小燕拿了全国田径大奖赛的奖金,第一时间就给队里捐了一整套力量训练器材,还给严和平换了个新的智能手机,说“以前你总舍不得换手机,现在我给你买,你想我的时候就能打视频”。
这些年严和平为了这些孩子,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他的退休工资一个月就3800块,大部分都用来给孩子买装备、交比赛报名费、补营养,有一年冬天我去体育场找他,看见有个小队员的运动鞋头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当天下午严和平就去鞋店给队里12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花了2600多,那个月他自己的降压药都换成了最便宜的那种,老伴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家都不顾了,把孩子当亲儿子亲闺女养”,可转头老伴就给孩子们包了一大锅饺子送到体育场,说“训练费力气,多吃点”。
体育不是只有拿金牌,更重要的是给孩子一条出路
现在很多人聊起青少年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拿金牌、出成绩,再不济也是为了升学加分,可严和平从来不这么想,他总跟我说:“我带了30多年孩子,能进专业队拿奖牌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孩子练体育,练的是个好身体,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有这两样,以后走到哪都饿不死。”
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上初中的时候胖到160斤,体育考试从来不及格,性格也内向,总被同学笑话,我妈没办法,把我送到严和平那让他带我练,一开始我跑800米都要歇三回,跑吐过两回,哭着说我不想练了,严和平也不骂我,蹲在我旁边给我递水:“你看你今天跑800米歇了三回,昨天歇了五回,这就是进步,你连跑步都能坚持下来,还有什么事干不成?”就这么练了半年,我瘦了30斤,体育考试拿了满分,性格也开朗了很多,后来我高考压力大的时候,总想起严和平跟我说的那句话“慢慢跑,总能到终点”,咬咬牙就熬过来了,去年我回老家给严和平带了两条烟,他笑着拍我的肩膀:“我就说你小子能行,你看这不就出息了?”
严和平带的孩子里,不是所有人都走了专业体育的路:有的孩子练了几年,体育成绩够上了师范大学的体育系,毕业之后回县里的中小学当体育老师,也跟着严和平一起带小队员;有的孩子练出了好体格,去当了健身教练,在市区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还有个孩子小时候有自闭症,不爱说话,家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过来,练了两年之后不仅身体素质好了,还主动当起了学校的体育委员,现在在大学里当班干部,人缘特别好。
前几年有个商业化的体育培训机构找严和平,开两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请他去当总教练,要求他必须给孩子加大训练量,半年就要出成绩拿奖,严和平当场就拒绝了:“我带孩子练体育,首先得保证孩子的身体不受损,为了拿个小比赛的奖就往死里练,把孩子的一辈子都搭进去,这种缺德事我不干。”他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练体育太功利了,就想着拿证书加分,根本不在乎孩子喜不喜欢,身体能不能承受,这根本就不是体育的本意。
干了32年,他是县城里人人都敬的“严教练”
这两年严和平的身体不如以前了,膝盖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有时候站久了都要扶着栏杆缓半天,可他还是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出现在体育场,吹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铜哨子,看着孩子们在跑道上跑,现在县教育局给他发了“校外体育辅导员”的聘书,虽然还是编外,但每个月有2000块的补贴,体育场还把门口的旧门卫室收拾出来给他们当“训练基地”,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奖状、奖牌,还有严和平和历届队员的合影,一进门就能看见。
现在他带过的队员出息了的,都主动回来帮忙:陈磊只要休赛期就回县里带小队员,免费给他们讲专业的训练方法;林小燕每年都捐钱给队里买装备,还资助了两个山里的孩子练田径;还有几个当老师的队员,周末主动过来当助教,帮着带孩子做热身、改动作,严和平总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金牌,也没当过大官,但是这些孩子就是我最好的奖杯,我这辈子值了。”
那天我在体育场待了一下午,看着夕阳把严和平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刮过跑道,带着樟树的香味,孩子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事业,要搞全民健身,要提升青少年体质,其实最需要的就是严和平这样的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连个正式的编制都没有,可他们扎根在最普通的县城、最偏远的乡村,把体育的种子撒到那些从来没有机会接触正规训练的孩子身上,给了他们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也不只是健身房里的肌肉,它是跑不动的时候再坚持一步的韧性,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是一群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奔跑的热血,而严和平,就是那个举着火把,把这些光带到普通人身边的人,他守了32年的操场,守的从来不是成绩,是山里孩子的未来,是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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