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发小林晓的朋友圈,她带着工作室的小朋友去参加省级少儿艺术体操比赛,一群缀着亮片的小丫头举着金牌笑的满脸灿烂,配文是“把每一次疼,都酿成台上的光”,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突然想起之前大家讨论“为艺术献身”这个话题的时候,总有人想到的是聚光灯下的演员、埋首画室的画家、翩跹舞台的舞者,却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在体育圈里也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把身体当成最珍贵的创作载体,把汗水和伤疤当成艺术创作的原料,在赛场、街头、雪场的方寸之间,演绎着力与美的最高级浪漫。
把摔出来的淤青,绣成赛场上的艺术花
林晓是前省队艺术体操集体项目运动员,我看着她从10岁扎着羊角辫进队,到22岁带着全运会铜牌退役,这12年里,我见过她脚崴到肿成馒头还穿着足尖鞋练转体,见过她指甲盖被体操球砸掉三个,包着纱布还在抠抛接的角度,见过她为了控制体重,整整三年没喝过一口奶茶,有次偷偷抿了一口朋友的奶茶,被教练发现罚跑了10圈,边跑边哭还边说“下次再也不敢了”。
去年全运会我去现场看她比赛,她们队选的主题是敦煌飞天,服装是她们几个队员自己找设计师改的,裙角绣着莫高窟的藻井纹样,音乐是改编过的《飞天》礼乐,一上场音乐出来的瞬间,整个场馆都静了,我看着她们五个姑娘踩着节拍转圈、抛球、翻滚,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得像真的要飞起来,最后结束动作定格的时候,观众席里有人举着“敦煌飞天落赛场”的手幅,我看到林晓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最后她们的艺术表现力拿了全场满分,总成绩拿了铜牌,散场的时候我在通道等她,才看到她脱了体操鞋的脚腕肿得像个小馒头,绷带上面还渗着血,原来赛前一周她练托举的时候崴了脚,打了封闭针上的场。
“大家都觉得艺术体操就是‘长得好看跳跳舞’,谁知道我们每天练力量练到举不起筷子,压腿压到哭到吐?”林晓退役之后开了家少儿艺术体操工作室,她教课从来不先教动作,先给小朋友讲她们当年排飞天主题的时候,特意去敦煌看了三个月壁画的故事,“我不想让这些孩子觉得艺术体操就是为了拿奖,我想让她们知道,我们练的不只是体育,也是在把中国的美跳给所有人看。”
我之前总觉得“为艺术献身”是个很虚的词,直到那天看着林晓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体操服的丝带,手腕上还留着当年练器械磨出来的老茧,我才懂:对这群艺术体操运动员来说,所谓的献身,是把身体的极限和艺术的表达绑在一起,每一次淤青、每一道伤疤、每一次咬着牙的坚持,都是在给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打磨边角,直到它亮得能在赛场上发光。
在水泥地上跳的舞,每一块伤疤都是我的勋章
如果说艺术体操的美是规整的、优雅的,那霹雳舞的美就是野生的、滚烫的,去年我去长沙采访国内顶尖Bgirl刘清漪的时候,她刚拿了霹雳舞世锦赛的冠军,胳膊上还贴着肌肉贴,手腕上是练动作磨出来的厚茧,她笑着给我看膝盖上的旧疤:“这是16岁练头转的时候摔的,缝了8针,当时医生说我可能半年不能跳舞,我拆了线就回舞房了,坐着看别人练也要记动作。”
很多人对霹雳舞的印象还停留在“街头小混混瞎玩”,直到2024年巴黎奥运会把霹雳舞列为正式比赛项目,大家才突然发现:原来这群在水泥地上摸爬滚打的年轻人,早就把这项街头运动,练成了能代表国家出征的艺术,我家楼下开街舞工作室的阿凯今年32岁,练了14年霹雳舞,膝盖里有两块游离的碎骨,医生再三警告他不能再做大地板动作,不然下半辈子可能要坐轮椅,上个月市里办街头文化节,他还是瞒着老婆上场了,一套托马斯全旋接风车收尾,台下的年轻人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下台的时候腿抖得站不住,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还笑着跟我说:“我跳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为了拿奖了,就是想让大家知道,霹雳舞不是瞎蹦跶,是真的能跳出美感,跳出中国人的精气神的。”
阿凯的工作室现在收了二十多个留守儿童,学费全免,他说很多孩子刚过来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练了半年霹雳舞之后,敢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几百人表演,“你看那个小孩,之前说话都结巴,上次市里的少儿街舞比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站在台上喊‘我长大要当街舞世界冠军’,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在阿凯看来,霹雳舞从来都不只是一项运动,“你做每个动作的时候要卡音乐的节拍,要想动作怎么连才好看,要照顾台下观众的感受,这不是艺术是什么?我们这些Bboy Bgirl,其实就是用身体当笔,在地上画画的人啊。”
之前有网友吐槽“霹雳舞也能进奥运会?太不严肃了”,我当时就想起阿凯膝盖上的疤,想起刘清漪采访时说的“我练每个动作都要对着镜子抠表情,哪怕转得晕到吐,表情也不能狰狞,要让观众看着舒服”,对这群把青春摔在水泥地上的年轻人来说,所谓的“为艺术献身”,是把别人眼里的“不务正业”,硬生生练成了能站在世界舞台上的高光,他们的每一次腾空、每一次翻滚,都是对街头艺术和体育精神的双重致敬。
从雪场到赛场,我把空中的3秒,活成一辈子的浪漫
去年冬天我去长白山滑雪,认识了当地的自由式滑雪教练大刘,他以前是省队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运动员,28岁因为训练摔断了腿退役,现在在雪场当教练,耳朵因为常年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场待着,有一块皮肤永远是麻木的,鼻梁骨摔断过三次,现在稍微用力碰一下还会疼。
“很多人觉得自由式滑雪就是‘敢玩命’,比谁跳得高、转的圈多,其实不是的。”大刘说他当年在队里练动作的时候,教练最先教的不是怎么转体怎么落地,是怎么让动作好看,“你在空中那3秒,要舒展,要像飞起来的鹰,不能缩成一团,哪怕你转了1800度,动作不好看,也不算好作品。”去年他带了几个小孩去参加全国业余自由式滑雪比赛,有个10岁的小男孩动作难度不是最高的,但是腾空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手臂展开的角度刚好对着阳光,落地的时候稳得像钉在雪上,最后艺术分拿了全场第一,总成绩拿了亚军,小孩下来之后抱着大刘喊:“教练!我刚才飞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只大雁!”大刘说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都值了。
我之前看苏翊鸣的采访,他说为了练1800的动作,曾经在雪场连续练了六个小时,摔了几十次,每次摔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回放,看自己的动作够不够舒展,够不够好看,“我不是为了转体而转体,我是想让大家看到,滑雪也可以像艺术一样美。”对这些极限运动的运动员来说,所谓的“为艺术献身”,是把对自然的敬畏、对自由的追求,都揉进了每一次腾空、每一次落地里,他们在雪上飞、在浪里冲、在滑板上跳的时候,本身就是最生动的艺术作品。
别再只看奖牌了,力与美的结合才是体育的终极浪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第一反应永远是成绩、是奖牌、是“更高更快更强”,却忘了古希腊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时候,运动员们裸身参赛,就是为了展示人类身体本身的美感,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和艺术脱不开关系。
我们总觉得“为艺术献身”是艺术家的事,却忽略了这些体育人的付出:花样滑冰运动员为了一个步伐的美感,可以对着镜子练上几千次,哪怕摔得浑身是伤;花样游泳运动员为了在水里做出整齐的动作,练到肺快要炸掉,还要保持脸上的微笑;就连很多人觉得“粗野”的街舞、小轮车、滑板,那些从业者也在一遍遍地打磨动作的流畅度和美观度,想要把最赏心悦目的表演呈现给观众。
林晓现在的工作室已经有五十多个小学员了,她打算明年带孩子们去敦煌办一场露天的艺术体操表演,让飞天的美从壁画里走到现实里;阿凯正在筹备省内的留守儿童街舞大赛,想让更多山里的孩子能站在舞台上发光;大刘攒了半辈子的钱,打算明年建一个专门给小朋友玩的自由式滑雪公园,让更多人感受到滑雪的浪漫。
这些为艺术献身的体育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偶像,他们就是我们身边咬着牙坚持热爱的普通人,他们用身体当笔墨,在赛场、在街头、在雪场,写下了最动人的艺术作品,下次再看到这些项目的时候,别急着吐槽“这有什么难的”,多看看他们动作里的美感,多想想他们背后的付出,毕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只是赢,而是让我们看到:人类的身体可以有多美,人类的意志可以有多强,人类的热爱,可以有多动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