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深圳傍晚还带着点暑气,龙岗坂田街道杨美社区的篮球场上,刚换好的LED灯准时亮了起来,雷伟民举着个磨掉漆的大喇叭站在场边,裤腿上还沾着刚才修篮网蹭的灰:“穿白T恤的小伙子,你的充电宝落休息凳上了啊!下一组穿蓝球衣的顺丰队准备,再有5分钟就到你们了,别站在边线玩手机啊小心被球砸到!”
路过的人多半会以为这是哪个热心的老球友,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今年52岁、头发白了一半、笑起来眼角皱纹挤成扇形的男人,是坂田街道干了18年的社区体育专员,也是整个坂田32个公共篮球场、12个社区足球场、27条健身路径的“大家长”,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给几个放学的小孩系鞋带,手里攥着的37本磨破封皮的“打球台账”,藏着近20年来,几十万在深圳漂泊的普通人最鲜活的体育记忆。
从“被赶的篮球爱好者”到“球场看门人”
雷伟民跟社区体育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苦”,1998年他从广东河源老家来深圳打工,在坂田一家电子厂当流水线组长,每个月工资2300块,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篮球,可那时候整个坂田加起来只有2个对外开放的篮球场,一个在街道办大院,一个在公立学校,他下班抱着球跑三公里去街道办打球,保安每次都把他往外赶:“这是内部场地,外来打工的不让进。”
有一次他趁着保安换班爬墙进去,脚踩在围墙上的碎玻璃上,摔下来的时候膝盖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他坐在墙根揉着出血的膝盖,看着里面打球的人心里发狠:“以后要是我有机会管场地,我绝对不让任何一个想打球的人被拦在外面。”
2005年坂田街道第一次招社区体育协管员,雷伟民第一个报了名,那时候协管员的工资只有1800块,比他在电子厂当组长少了500,老婆骂他脑子有病,他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才说服家人:“钱少点就少点,至少我能天天守着球场。”
刚上岗的第一个月,他跑遍了坂田所有的社区,把能用来改造成球场的空地都记在了小本子上:杨美社区村口那块垃圾堆填区可以推平建个半场,坂田北社区居委会旁边的闲置停车场可以划出半块做羽毛球场,甚至城中村的楼间隙地,他都想着能不能装个篮球架给小孩玩,为了申请建场地的经费,他天天跑街道办的文体科,办公室的门槛都被他踩平了,有次科长看到他就笑:“老雷你别来了,这个月的经费优先给你批行不行?”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下沉”是个喊得很响的口号,要么是奥运冠军进校园走个过场,要么是品牌方搞个公益活动拍两张照就走,可跟雷伟民聊过才知道,真正的体育下沉,从来都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而是从普通人的需求里长出来的:你得先知道打工的人下班晚,要把球场开灯时间延到10点半;你得知道老人打不动对抗,要专门给他们留上午的半场;你得知道送外卖的小哥时间不固定,要在球场边装个能随时放东西的储物柜,让他们送单间隙能投两个篮,这些事一点都不高大上,但是能真真切切让普通人摸到体育的温度。
37本“打球台账”,我记得每一个常来的人的名字
雷伟民有个习惯,从上岗第一天开始,他就随身带个小本子,把来球场打球的人的需求都记下来,18年攒了37本,堆在他家储物间里有半人高,我翻了他最早的那本台账,封皮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字歪歪扭扭,记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2005年7月12日,富士康的小张说周末能不能把开灯时间延到10点,他们加班到8点半,打一个半小时不够。” “2007年3月,住在城中村的李叔腿有风湿,问能不能每周一三五上午留半场给中老年打养生球,别让年轻人来冲。” “2012年9月,附近的快递员阿凯每次来打球都带个布包,里面装着给女儿的退烧药,他说女儿发烧刚好,老婆在家带,他打40分钟就走,下次看到他来记得给他留个靠门口的位置,方便提前走。” “2023年5月,刚毕业的小周是听障人士,爱打球,下次组织友谊赛要给他留名额,找个会手语的志愿者当裁判,吹哨的时候给他比手势。”
这些细碎的记录,拼凑出了坂田独有的“体育生态”:早上8点到10点是中老年养生球时间,场边放着收音机,打20分钟还要停下来喝口茶;下午4点到6点是放学的小孩打球,雷伟民特意把篮筐调低了10公分,让个子矮的小孩也能摸到框;晚上7点到10点半是年轻人的场,流水线工人、白领、外卖员、理发师混在一起组队,没人问你月薪多少,只要球打得好就有人给你传球。
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球场开放第一天来了30多个人,雷伟民一眼就看到了好几年没见的阿凯,那时候阿凯已经成了顺丰坂田站点的站长,开着车拉了一箱矿泉水过来,看到雷伟民就递烟:“雷叔,我刚到深圳那会天天被客户投诉,压力大到想回老家,就靠每天来你这打40分钟球解压,现在我终于在惠州买房了,这水我请大家喝。”那天阿凯打了两个小时球,下场的时候T恤全湿透了,他跟雷伟民说,这是他三年来最放松的一天。
我经常跟同行聊,现在很多体育产业的从业者,张口闭口都是“商业化”“IP价值”“破圈传播”,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普通人的需求:一个月薪5000的流水线工人,他不需要花几千块买球星同款球鞋,也不需要去现场看CBA,他只需要下班之后有个免费的场地,能跟朋友打一个小时球,出一身汗,把白天的压力都忘掉,雷伟民的台账里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但是每一笔都写着“以人为本”四个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被骂“不搞成绩没政绩”,他的“出租屋杯”成了坂田金字招牌
雷伟民干到第五年的时候,也挨过批评,当时领导找他谈话,说别的街道都搞青少年训练队,每年区里的篮球、足球比赛都拿奖,就他天天跟打工的混在一起,坂田的体育成绩年年倒数,问他能不能干点“正事”。
那时候雷伟民也委屈,他跟领导说:“你搞精英训练,整个街道能选上的孩子不超过20个,剩下的几十万住在坂田的人,他们就不用打球了吗?我干的事,确实拿不到奖,但能让更多人开心,这难道不算正事?”
说服不了领导,他就自己凑钱办比赛,刚开始名字就叫“打工者篮球赛”,报名费全免,赢了的奖品就是洗发水、食用油、电风扇这些日用品,第一届比赛没人报名,他就一个厂一个厂跑,去富士康的员工宿舍发传单,去顺丰的站点跟站长谈,去城中村的理发店跟老板说,只要你组队来打,我给你们队免费提供矿泉水,好不容易凑了8个队,打了一周,最后冠军是富士康的流水线工人队,领奖的时候几个大小伙子抱着食用油哭,说这是他们来深圳拿的第一个奖。
后来这个比赛越办越大,大家给它起了个更接地气的名字叫“出租屋杯”,现在每年都有60多个队报名,不仅有打工的,还有社区的医生、老师、程序员,甚至还有附近的环卫工组队,去年决赛的时候,球场边站了2000多观众,比区里的专业比赛人气还高,最后夺冠的是“饿了么坂田战队”,5个队员全是外卖员,他们平时中午跑单,晚上9点之后凑在一起练球,雷伟民特意给他们留了夜场的灯,一直开到11点,领奖的时候他们都戴着自己的配送头盔,队长拿着奖杯说:“我们跑单的时候算怎么送更快,打球的时候算怎么传球更快,都是拼,在哪拼不是拼啊。”
现在没人再说雷伟民“不务正业”了,“出租屋杯”成了坂田的金字招牌,甚至还有别的区的人专门组队过来参加,我特别认同雷伟民说的一句话:“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就是上电视,但是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你下班后的快乐,是你在陌生城市的归属感,是你遇到坎的时候,能拉你一把的东西。”我们的体育事业当然需要奥运冠军,需要顶尖的职业联赛,但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出租屋杯”,需要能让普通人参与进来的比赛,这些比赛没有奖金,没有聚光灯,但是它能让几万漂泊的人觉得,这个城市有属于我的“主场”。
最滚烫的体育梦,从来都不在领奖台
今年雷伟民已经52岁了,按规定还有3年就退休,他现在每天还是泡在球场里,早上来看老头们打球,下午教小孩投篮,晚上给年轻人当临时裁判,手上的疤是2017年修球场围栏的时候被铁丝划的,缝了7针,还没出院就偷跑回球场,怕比赛没人协调出乱子。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退休之后能跟那群老球友一起打养生球,吹吹自己当年怎么给他们争取场地的糗事,还有个愿望,就是把他的37本台账整理出来,说不定以后能办个小展览,让大家看看,普通人的体育梦是什么样子的。
去年我去坂田采访“出租屋杯”决赛,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场地有点滑,但是没人走,观众都撑着伞喊加油,有个外卖员小哥刚送完单,头盔都没摘,站在边上看了10分钟,从口袋里掏出个面包啃,眼睛一直盯着球场,我问他你也打球吗,他挠挠头笑:“打啊,我已经报名明年的比赛了,现在每天多跑2小时单,攒钱买双新的篮球鞋。”
那天我站在雨里,看着场边攒动的人头,突然就懂了雷伟民说的“滚烫的体育梦”是什么,我们平时看奥运、看CBA,会为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热泪盈眶,会为了绝杀球尖叫呐喊,可还有更多的体育梦,藏在城中村的灯光球场里,藏在流水线工人磨破的球衣里,藏在外卖员放在车筐里的篮球里,藏在雷伟民37本皱巴巴的台账里,这些梦没有奖牌,没有鲜花,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它们同样真实,同样滚烫,同样值得被看见。
前段时间雷伟民收到一条微信,是一个以前常来打球的小伙子发的,他说他当年在坂田打工,天天来球场打球解压,后来回老家开了个免费的体育培训班,专门教农村的留守儿童打球:“雷叔,我当年就是在你这感受到打球有多快乐,现在我想把这份快乐传给更多人。”雷伟民说,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他掉眼泪了,觉得自己这18年,工资少点,累点,受了多少委屈都值了。
我们总说体育是光,可是光不会自己照到角落里的人,总得有人举着灯,把光递到他们手里,雷伟民就是这样的“守灯人”,他守的不是专业的赛场,不是金光闪闪的领奖台,是普通人下班之后的那一小时快乐,是漂泊者在陌生城市的归属感,是藏在烟火气里,最鲜活也最动人的体育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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