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庞晓杰是2023年CTCC中国汽车场地职业联赛珠海站的围场里,当时我蹲在P房门口啃冷盒饭,刚结束排位赛的他摘了头盔走过来,头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随手扔给我一瓶冰得冒水珠的可乐:“媒体老师辛苦了,我刚看你蹲这半小时了,要不要去我P房坐会?”
那天他拿了业余组的排位赛第一,身后的团队成员举着相机拍他,他却第一时间凑到看台边,对着举着“庞晓杰加油”牌子的老婆孩子挥了半天手,完全没有我印象里职业车手的酷劲,反而像个考完试拿了满分急着找家长领奖的小孩,后来聊得多了我才发现,这个被网友调侃过“靠吹牛皮当上赛车手”的男人,他的人生剧本,比所有爽文都要真实、滚烫。
从改装店学徒到赛道常客:他的第一台赛车是攒了3年的“破烂”
很多人对赛车手的印象,都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穿着定制赛车服,从小就有专属教练带着练车,一出道就是顶级赛事的资源,但庞晓杰的人生开头,和“赛车手”这三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是四川德阳人,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就喜欢捣鼓摩托,高中毕业之后直接去了当地的一家汽车改装店当学徒,第一个月工资只有1800块,租的是城中村300块一个月的隔板房,隔壁炒菜的油烟能直接飘到他枕头边,那时候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骑着自己改的二手摩托去附近的卡丁车场玩,200块钱跑10节,他能攥着优惠券纠结半个月,最后还是省下来买改装零件。
“那时候就喜欢车,觉得能把一台普通的车改得更快更帅,是全世界最酷的事。”庞晓杰说,他22岁那年就给自己定下了要当职业赛车手的目标,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你一个月赚的钱都不够跑两次赛道,还当赛车手?做白日梦呢。”
他没反驳,转头就开始攒钱,为了凑够买赛车的钱,他连续三年没买过新衣服,平时吃饭就是店里的工作餐,偶尔加个卤蛋都算是改善生活,连朋友喊他出去聚餐都很少去,就怕要AA掏钱,25岁那年,他终于凑了5万块钱,收了一台2万块的二手老款高尔夫4,剩下的3万块钱全砸在了改车上:防滚架是找相熟的厂里师傅帮忙焊的,收了他成本价;赛车桶椅是从一个退圈的业余车手手里收的二手货,800块钱,椅套上还磨了个洞;刹车、避震全是买的性价比最高的副厂件,连轮胎都是朋友车队换下来的半热熔胎,花纹磨得快平了他还舍不得换。
第一次跑地方房车赛的经历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赛道温度38度,他的车刹车散热没改好,跑第5圈的时候刹车直接失灵,冲出缓冲区扎进了沙地里,工作人员跑过去救他的时候,他爬出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有没有事,是扒着车门看车头有没有撞坏:“那车是我全部身家,撞坏了我真的要哭。”
我之前跟很多年轻的赛车爱好者聊过天,他们总说“我家里没钱,玩不起赛车”,每次我都会把庞晓杰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在我看来,“热爱”从来不是奢侈品,你不需要一上来就有百万级的赛车、专属的车队,真正的热爱是你愿意为它省3年的外卖钱、愿意在冬天的冷风里焊一下午防滚架、愿意撞进沙地里第一反应是心疼车而不是自己疼,这份愿意,才是普通人逐梦的第一张入场券。
被骂“骗子”的那三年:他把舆论的嘘声踩成了油门声
庞晓杰第一次被全国网友认识,是2012年的相亲节目《窈窕蜀女》,那时候他26岁,刚攒够钱买了自己的第一台赛车,上台的时候紧张得不行,说自己是德国保时捷车队的职业车手,年薪百万,家里有多少多少豪车,节目刚播完,网友就扒出来他的经历有夸大的成分,一时间“骗子”“装X犯”的骂声铺天盖地,他的微博私信全是脏话,连改装店的生意都受了影响,没人愿意来找一个“骗子”改车。
“那时候确实是年轻,不懂事,上节目紧张,又想给女嘉宾留个好印象,就吹了牛。”提起那段经历,庞晓杰没有回避,他说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出门都要戴口罩帽子,生怕被人认出来指着鼻子骂,甚至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赛车装备都挂到了二手平台上,打算彻底放弃赛车,找个工厂上班算了。
那时候他现在的老婆刚跟他谈恋爱,姑娘把他挂在网上的装备全都撤了下来,跟他说:“别人说你不是赛车手你就不是了?你真的喜欢车,就去考个正经赛照,一场一场跑,跑出成绩来,别人自然就信你了。”
就因为这句话,庞晓杰咬着牙重新站了起来,他从最基础的G级赛照开始考,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就去卡丁车场练车,卡丁车场的老板都认识他,每次都给他算半价,没有钱报名高级赛事,他就从地方的小型房车赛开始跑,跑一场奖金最多几千块,有时候撞了车,奖金还不够修车的,他就自己熬夜修车,第二天接着上场。
就这么跑了5年,他的赛照从G升到E,再升到C级,2021年西南房车锦标赛,他拿了年度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声音都在抖:“我现在,真的是职业赛车手了。”那天他的微博底下第一次没有骂声,好多之前骂过他的网友都给他留言:“哥,你是真的牛。”
我一直觉得,庞晓杰最值得佩服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后来拿到了多少奖项,而是他在被全网钉在“骗子”的耻辱柱上的时候,没有躺平认嘲,也没有破罐子破摔,而是硬生生把那些打在脸上的耳光,变成了踩油门的动力。我们这代人总怕犯错,怕说错话被人骂,怕走错路被人笑,但庞晓杰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年少时吹过的牛、犯过的错,从来不是人生的污点,只要你敢认、敢改、敢朝着那个目标死磕,总有一天你能把吹过的牛,全都兑现成现实。
赛道之外的烟火气:他的副驾永远留着给老婆的位置
很多人想象里的职业赛车手,生活应该是《速度与激情》那样的,身边永远围绕着香槟、鲜花和欢呼声,没事就开着超跑炸街,但庞晓杰的日常,比绝大多数普通人还要接地气。
他现在在德阳开着一家不大的改装店,每天早上7点半准时起床送女儿上学,然后去店里给客户改车,调避震、刷程序、换零件,干的还是当年学徒的时候干的活,手上常年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他的代步车是一台比亚迪宋PLUS DM-i,副驾的遮阳板上贴着“老婆专属座位”的贴纸,后备箱里永远放着女儿的滑板、老婆的遮阳伞和野餐垫,下班之后接上老婆孩子,要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要么去家附近的火锅店吃一顿,他最爱的就是牛油锅配冰粉,每次都要加两份芋圆。
去年我去成都采访他,活动结束之后他说要顺路捎我一段,车开着开着就绕到了春熙路,他停下车去排队买兔头,一边排队一边跟我说:“我老婆上周说想吃这家的兔头,我刚好路过,给她带5个,她爱吃麻辣的。”那天他手里拎着兔头,副驾的老婆给他递水,后排的女儿在唱幼儿园学的儿歌,车窗外是成都的车水马龙,我那一刻完全忘了他是个能在赛道上把油门踩到底的赛车手,只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被老婆孩子爱着的中年男人。
他跟我说,之前跑比赛的时候,只要时间允许,老婆孩子都会去现场给他加油,每次他冲过终点线,第一反应就是找看台边上的两个身影:“跑赛道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想,就想着赶紧跑完,下来抱我姑娘,吃我老婆给我带的卤味。”
我见过太多把“热爱”当成逃避生活借口的人,为了所谓的梦想辞掉工作、不管家人,最后搞得自己和身边的人都疲惫不堪,但庞晓杰让我看到了“热爱”最好的样子:它不是让你飘在半空中追求虚无的刺激,而是让你更愿意落地到烟火气里,为了自己爱的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更认真地过日子,你不需要为了爱好抛弃生活,反而应该让爱好成为你把日子过好的动力。
给所有普通逐梦者的答案:你不需要一开始就站在领奖台
现在的庞晓杰,还是在跑CTCC的业余组,去年才拿到自己第一个全国性赛事的分站冠军,他说自己的目标是40岁之前能站上WTCR的赛场,很多人都说他都37了,这个年纪不可能再往上走了,但他从来不在乎:“我20岁的时候连自己的赛车都没有,不也走到现在了?哪怕到40岁我真的跑不上WTCR,我也不亏,至少我试过了。”
我之前问过他,有没有后悔当年上那个相亲节目,要是没上那个节目,他也不会被骂那么多年,他笑着摇了摇头:“真不后悔,要是没被骂那么狠,我可能现在还是个改车的,偶尔跑个业余赛过过瘾,根本不会咬着牙真的去考赛照、当职业车手,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当年骂我的那些人,是他们把我骂醒了。”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寒门难出贵子”,说“普通人家的孩子别碰烧钱的爱好”,每次看到这些话我都会想起庞晓杰,他出身普通,没有钱没有资源,甚至还因为年少无知犯过错,被全网嘲讽过,但他还是把自己活成了想要的样子。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不给普通人留路,你不需要一开始就站在领奖台,不需要有最好的装备,不需要所有人都认可你,甚至你可以走弯路、可以摔跟头、可以被人嘲笑,只要你真的想做那件事,哪怕一步一步挪,也总能挪到你想去的地方。
去年珠海站的正赛,庞晓杰拿了分站冠军,赛后喷香槟的时候,他特意绕到看台边,把半瓶香槟都喷给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姑娘抱着女儿笑得一脸开心,小朋友举着小手喊“爸爸真棒”,阳光落在他沾着香槟的脸上,眼睛亮得像赛道上的探照灯。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总说什么是英雄主义,其实真正的英雄主义,从来不是出生就在罗马,而是你拿着一手烂牌,还敢把油门踩到底,朝着罗马的方向,一路往前冲,而庞晓杰,就是这样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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