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崔志坚是在广州天河区棠下村的露天球场上,48岁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嘴里叼着个磨得发亮的塑料哨子,正蹲在场边给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要不是他胸口别着的一级裁判员证,你绝对想不到这个晒得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的男人,是这片方圆五公里所有球友公认的“民间金哨”——22年里他吹了超过3000场业余赛事,哨子换了37个,膝盖因为常年站在硬地球场落下了严重的滑膜炎,每次执裁都要裹两层护膝,但他说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后悔过留在社区球场。
第一次吹哨子,我被场下的大爷追了半条街
1999年崔志坚刚从广州体育学院毕业,被分到了棠下街道的文体站,报到第一天主任就扔给他一个哨子:“下周街道办迎春杯篮球赛,缺个裁判,你上。”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在体校学的裁判规则,暗下决心要吹得“比CBA裁判还公正”,结果第一场就出了岔子。 那场比赛是街道机械厂队对退休教工队,最后30秒退休队的68岁张大爷持球突破,崔志坚一眼就看出他多走了一步,当即吹了走步,没想到张大爷当场就炸了,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摔,举着保温杯就冲他跑过来:“我打了40年球,从单位打到省老干部赛,从来没人吹过我走步!你个小娃娃会不会吹哨?”崔志坚吓得扭头就跑,被张大爷追着绕了球场跑了两圈,最后还是两边的队员把大爷拉住才了事。 “赛后我以为这大爷得记恨我,结果当天晚上他就端着两碗绿豆沙到文体站找我。”崔志坚说起这段往事笑得直拍大腿,大爷说其实自己当时就知道走步了,就是场上好面子,当着老同事的面拉不下脸,“他说小崔啊,你吹得没错,以后该怎么吹怎么吹,我们这帮老骨头就需要你这样认死理的裁判。” 那是崔志坚第一次明白,基层的裁判和职业赛场不一样:职业赛场的哨子要的是公平,而社区球场的哨子,公平之外还要懂人情,要懂这帮把打球当日子过的普通人的那点小骄傲、小执着,后来他吹比赛的时候,碰到业余球员动作不规范,不会当场就劈头盖脸地骂,暂停的时候会拉到旁边小声教:“刚才那个上篮脚步收一收,下次再走步我可真吹了啊。”时间长了,周边十几个社区的球友都认识他,组队打比赛第一个问的就是“崔哥有没有空来吹哨”,只要他在场,几乎从来不会出现吵架打架的情况。
我吹过最特别的比赛,球员里有外卖员、脑瘫孩子还有72岁的退休教授
2018年崔志坚牵头办了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规则写得特别宽松:只要住在周边社区,不管年龄、职业、身体状况,只要能走能跑就能报名,那一届比赛的12支队伍,至今说起来他都如数家珍。 有一支队伍叫“深夜配送队”,6个队员全是周边跑外卖的小哥,队服是用旧的外卖马甲改的,背后用马克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送完这单就打球”,他们平时跑单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十点,只能趁下午两点到四点没单的时候凑在球场练半小时球,比赛的时间都是几个人调了半个月的班才凑出来的,决赛那天刚好下大雨,场地滑得能站得住人,有个小哥突破的时候摔了一跤,场边放着的外卖箱都滚出去老远,里面还有两份没送的奶茶,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奶茶撒没撒,全场的观众都给他喊加油,最后他们队赢了的时候,几个人举着外卖箱绕场跑,比CBA球队拿了总冠军还开心,后来崔志坚才知道,他们拿的两千块奖金,全给站点里家里困难的另一个小哥凑了孩子的学费。 还有个叫小宇的16岁孩子,天生脑瘫,走路都有点晃,平时就喜欢坐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他爸爸抱着试试的心态给报了名,崔志坚提前和两边的队员打了招呼:“咱们比赛输赢不重要,让孩子摸几次球,投个篮就行。”那场球打下来,两边的球员都故意给小宇让球,他最后投进了两个三分,全场两千多观众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现在小宇每周都来球场练球,虽然跑得慢,但是投篮准得很,成了所有赛事的“固定吉祥物”,他妈妈说自从打了球,孩子以前连门都不敢出,现在自己能坐公交来球场,性格开朗了太多。 还有72岁的陈教授,退休前是华南理工的土木系教授,读书的时候就是校队的后卫,现在每场比赛都要打满第一节,三分球投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准,他每次来打球都背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运动服、保温杯还有给球友们准备的跌打损伤药,他跟崔志坚说:“我这把年纪了,不图赢不图输,就图在球场上跑半小时,出一身汗,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我曾经问过崔志坚,执裁了这么多业余比赛,和职业赛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职业赛场的绝杀,赢了是荣誉是奖金,我们这的绝杀,赢了可能就是一顿夜宵、一箱矿泉水,但是你能看到每个人眼里的光,那是真的开心,不是演出来的。”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我们谈体育,总喜欢盯着奥运会的金牌、CBA的总冠军、中超的奖杯,总觉得体育是少数天赋异禀的人的游戏,可是我们忘了,体育本来就应该是属于普通人的,是外卖小哥送完单之后的半小时放松,是患病孩子找到自信的窗口,是退休老人晚年的乐趣,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
很多人劝我去考职业裁判,我觉得社区的哨子比CBA的更暖
2012年的时候崔志坚有过一次去执裁CBA的机会,当时省篮协的老师看他吹得好,劝他去考国家级裁判,考下来就有机会执裁CBA的热身赛甚至常规赛,工资是他当时在街道工资的好几倍,他纠结了整整一周,最后还是拒绝了。 那时候他刚在街道开了免费的青少年篮球班,收的都是周边城中村的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没人教课,也没人管,他要是走了,这个班就得散。“我要是去了CBA,可能最多就是多一个还不错的裁判,但是我留在这,能让几百个孩子有球打,你说哪个更值?” 他的篮球班开了快20年,从来没受过一分钱,篮球、球衣、护具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或者找相熟的企业赞助的,去年我去他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奖状,还有一张2005年第一期篮球班的合影,现在那批孩子最大的已经30岁了,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进了企业的篮球队,还有个叫阿明的孩子现在成了CBA广东队的球探,上次回来特意给崔志坚带了一件易建联的签名球衣,崔志坚把它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比他那一堆优秀裁判员的奖状还宝贝。 有个叫浩浩的孩子让我印象特别深,10岁的时候爸妈离婚,没人管,天天泡在球场打架,崔志坚把他收在篮球班里,不仅教他打球,还每天接他去自己家吃饭,辅导他写作业,现在浩浩已经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还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他说自己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崔叔:“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抛弃我了,只有崔叔的哨子一响,我就知道有人管我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真的太需要崔志坚这样的“傻子”了,现在大家都在喊着要建设体育强国,可是很多人都觉得体育强国就是拿更多的金牌,办更多的顶级赛事,却忘了体育的根永远在基层,如果没有这些愿意扎根在社区、在乡村、在城中村的体育工作者,没有这些愿意给普通人递一个篮球、吹一声哨子的人,再好的顶级赛事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和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崔志坚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隐形基石”。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让127个孩子抱着篮球走出了城中村
去年崔志坚牵头办了第一届“城中村篮球联赛”,广州周边12个城中村的队伍参赛,决赛那天来了三千多观众,把整个球场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人专门从佛山开车过来看球,夺冠的是新塘村的队伍,他们拿了五万块的奖金,一分钱没分,全捐给了村里的留守儿童,买了篮球、跳绳还有其他体育器材。 现在崔志坚的篮球班已经有300多个孩子了,他特意请了两个体院毕业的学生来当教练,自己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擦地、捡垃圾、整理器材,怕孩子们打球滑倒,他的手机里存了2000多个球友的电话,不管谁要组队、要找裁判、要给孩子找篮球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的电话24小时开机,只要有人找,能帮的他绝对不推辞。 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正扶着膝盖在球场边看孩子们训练,护膝戴了两层,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医生说他的滑膜炎再严重就得做手术,让他少站着,他摆摆手说没事:“等这批孩子长大了,我再歇。”他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成就,数了数一共有127个从他篮球班出来的孩子,要么考上了体育院校,要么有了正经工作,抱着篮球走出了城中村,“这就够了,我这22年的哨子没白吹。”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周边的上班族、外卖小哥、放学的孩子都陆续来了球场,有人喊了一声“崔哥来打半场啊”,崔志坚笑着应了一声,把裁判服脱了扔在场边,跑着就加入了队伍,哨子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夕阳落在他的身上,特别亮。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从来都不缺体育的感动,缺的是崔志坚这样愿意俯下身来,给普通人搭一个球场、吹一声哨子的人,希望未来我们身边能有更多的崔志坚,让每一个喜欢体育的普通人,都能有地方打球,有机会享受体育的快乐——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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