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朋友问过我,跑了全球十多个国家看了上百场球赛，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场？我每次的答案都让他们意外：不是梅西圆梦的卡塔尔世界杯决赛，不是安菲尔德奇迹的欧冠逆转，而是2023年1月我在科威特城街边露天茶座，蹭着当地球迷的投影幕布看的那场海湾杯小组赛——科威特对巴林。
那场球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没有身价过亿的球星，甚至连中文转播信号都找不到，但那天藏红花奶茶的甜香、两边球迷混坐在一起的欢呼、输了球还笑着给对手买烤饼的画面，到现在想起都觉得暖。
我在科威特城街边看球的那个下午：比胜负更响的是奶茶碰杯声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结束后,我顺路去科威特找大学同学阿里玩，他是土生土长的科威特人，姑姑早年嫁到巴林，表哥哈立德从小在麦纳麦长大，是个死忠巴林队球迷，我到科威特的第三天，刚好赶上海湾杯小组赛科威特对阵巴林，阿里早早就跟哈立德约好，带着我去家楼下开了20多年的老茶座看球。
茶座老板法赫德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爸爸是科威特人、妈妈是巴林人，门口一边插着科威特的蓝绿白国旗，一边挂着巴林的红底白齿边国旗，投影幕布早就架好了，底下坐了三四十号人，一半穿科威特的蓝色球衣，一半穿巴林的红色球衣，混坐在一起抽着水烟聊天，完全没有我想象中德比战前的火药味。
“我爸年轻的时候就跟他巴林的表弟一起踢过野球，那时候球场还是沙子地，踢完两个人一身沙，一起回家吃我奶奶做的手抓饭”，法赫德给我们端来三杯加了藏红花的奶茶，笑着说自己每次看两队踢比赛都“墙头草”，谁进球他都欢呼，“上次两队踢友谊赛巴林赢了，我给所有穿巴林球衣的客人免单，去年预选赛科威特赢了，我又给科威特球迷免单，每次踢比赛我都要亏几百第纳尔，但我开心啊，这是一年里茶座最热闹的时候。”
比赛踢得算不上多精彩,两边球员的技术算不上顶级，传接失误也不少，但看台上的氛围却好得离谱：科威特队上半场先打进一球的时候，穿蓝球衣的球迷跳起来欢呼，旁边穿红球衣的巴林球迷也笑着拍他们的肩膀；下半场巴林扳平比分的时候，哈立德跳起来挥着国旗大喊，阿里也笑着递给他一瓶冰汽水，补时最后3分钟，科威特前锋穆尼尔插上推射完成绝杀，整个茶座的科威特球迷都蹦了起来，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甚至把自己的传统白袍帽子都扔上了天。
我转头看哈立德,他本来垮着脸，结果旁边的科威特老大爷拍了拍他的胳膊，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鹰嘴豆饼：“小伙子别难过，你们上次赢我们的时候我也没生气，下次踢回来就是了。”哈立德一下子就笑了，接过饼咬了一口，转头就跟阿里说：“下次海湾杯在我们巴林办，我请你们去麦纳麦看球，要是我们赢了，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烤全羊。”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两边的球迷勾着肩一起走，有人讨论刚才的进球，有人聊下周要去巴林走亲戚，我完全看不出谁是刚才赢了球的一方，谁是输了球的一方，我之前看过太多德比战前球迷互相辱骂、赛后打架的新闻，那天却突然明白：当两个国家的人一半以上都沾亲带故，当踢球的球员小时候可能一起在沙漠里踢过罐子，所谓的德比，本来就不该是你死我活的对立，而是亲戚朋友之间凑个热闹的小游戏而已。
从沙漠帐篷到绿茵场：这场邻里德比踢了快70年
回去之后我特意查了两队的交锋历史,才发现科威特和巴林的足球缘分，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深得多，两队的第一场正式比赛要追溯到1956年，那时候两个国家都还没有完全独立，都是英国的保护国，比赛就在科威特城郊外的一块沙地球场踢，观众都是周围部落的牧民，很多人骑着骆驼赶来看球，球门都是用木头棍子搭的，那场球科威特2比0赢了巴林，踢完之后两边的球员和观众就在旁边的帐篷里一起吃烤骆驼肉，喝发酵的骆驼奶，完全没有比赛的紧张感。
算下来到2024年,两队已经踢了58场正式比赛，科威特赢了27场，巴林赢了16场，剩下15场打平，从成绩上看科威特确实占优，毕竟他们是海湾杯历史上夺冠次数最多的国家，一共拿过10次冠军，上世纪70到90年代更是海湾地区当之无愧的霸主，但巴林队这些年进步很快，2019年还首次拿到了海湾杯冠军，当时决赛赢的是沙特，科威特球迷甚至在社交平台刷了整整一天的“巴林冠军”的标签，不少人开车跨过边境去巴林给邻居送祝贺礼物。
“我爷爷1982年还去巴林看过两队的友谊赛，那时候没有跨海大桥，他坐了3个小时的船过去，看完球住在巴林的亲戚家，带了一大筐椰枣回来”，阿里跟我说，他家里现在还留着爷爷当年的老球票，是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科威特和巴林的国旗，票价才0.5第纳尔，“我爷爷说那场球踢平了，散场之后他跟巴林的亲戚打赌说下次科威特肯定赢，结果下次两队再踢巴林赢了，我爷爷输了三袋上好的椰枣，心疼了好几天。”
这几年我总看到有人吐槽说“海湾国家的足球都是靠石油砸出来的”，但真的了解过科威特和巴林的足球历史你就会发现，他们对足球的热爱根本和有没有钱没关系，上世纪60年代科威特还没大规模开采石油的时候，老百姓就已经把足球当成了最主要的娱乐活动，大人下班、小孩放学就找块空地踢，用石头摆球门，踢的球都是补了好几次补丁的皮足球，巴林更是如此，作为海湾地区面积最小的国家，全国面积才780平方公里，还没咱们的一个市大，但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不比别人少，现在全国有超过200块免费开放的公共足球场，平均每5000人就有一块，这个比例比很多欧洲发达国家都高。
看似“菜鸡互啄”的比赛，藏着最接地气的足球逻辑
我之前把那天看球的视频发到社交平台上,有人在评论区嘲讽说“两个菜鸡队踢球有什么好看的，水平还不如中超”，看到这种评论我其实挺无奈的：什么时候大家看足球，已经只看得上顶级联赛、只看得上身价过亿的球星了？
我反而觉得,科威特和巴林的这种比赛，才最接近足球本来的样子，你看现在的五大联赛、世界杯，商业化越来越浓，球员的身价越炒越高，球迷之间的对立也越来越严重，赢了球就把球员吹上天，输了球就网暴球员骂全家，甚至还有球迷因为支持的球队不同在现实里打架，但你看科威特和巴林的球迷，谁会因为一场球的输赢骂对方？阿里所在的公司有将近一半员工是巴林来的，每次两队踢比赛公司都会放半天假，组织大家在会议室看球，赢的一方请输的一方吃手抓饭，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因为看球闹过矛盾，去年科威特队去巴林踢友谊赛，巴林的球迷特意组团去机场接科威特的球员，给他们送当地特产的椰枣和玫瑰水，欢迎他们来“亲戚家踢球”。
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国家的国家队球员，很多都不是全职职业球员，我之前看报道说，巴林队2019年拿海湾杯冠军的时候，中场核心阿卜杜拉·优素福的本职工作是麦纳麦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只有踢国家队比赛的时候才会跟学校请假，他每个月当老师的工资才3000多第纳尔（约合人民币6万块），还不如中超普通球员一周的薪水，科威特队的门将哈利德之前是当地一家银行的柜员，下班之后才会去俱乐部训练，他说自己踢球根本不是为了赚钱，“我从小就喜欢踢球，能代表国家队跟巴林的兄弟们踢比赛，对我来说就是最光荣的事。”
我始终觉得,足球的价值从来不是只用冠军、流量、身价来衡量的，它最本质的功能，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娱乐方式，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你说科威特和巴林的比赛水平确实不高，放在世界足坛连个浪花都掀不起来，但对于这两个国家的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生活里最重要的比赛：是跟远在另一个国家的亲戚聚会的由头，是上班摸鱼的时候跟同事打赌的小乐趣，是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小期待，这种融入普通人生活的足球，难道不比那些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的天价球星、天价门票的比赛更有温度吗？
下一次相遇：我还想坐在街边喝着藏红花奶茶看他们踢球
再过几个月,2025年的海湾杯就要在巴林首都麦纳麦举办了，前几天阿里还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跟表哥哈立德约好了，到时候要带我一起去巴林看球，“我表哥已经放话了，要是这次巴林赢了科威特，就让我们在麦纳麦请他吃一周的烤全羊，要是我们赢了，他就带我们去巴林的海边潜水，住他家里的海边别墅。”
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了,到时候我肯定去，不用买什么VIP包厢的票，就买最便宜的看台票，跟两边的球迷坐在一起，科威特进球了我就跟着穿蓝球衣的球迷一起喊，巴林进球了我就跟着穿红球衣的球迷一起跳，散场了就跟着他们去街边的小店吃烤鹰嘴豆饼，喝藏红花奶茶，不管谁赢谁输，都要凑在一起聊到半夜。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把足球搞得特别宏大,说足球是战争，是国家荣誉，是必须要赢的战斗，但我每次想起科威特城街边的那场球，想起两边球迷勾着肩一起走的样子，就觉得足球哪有那么复杂啊？它不过是个球而已，是让你能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凑在一起开心的由头，是你长大后想起小时候和邻居家小孩一起踢球的回忆，是哪怕你支持的队输了，转头也能和对手一起喝杯奶茶的小乐趣。
科威特对巴林的比赛可能永远也成不了世界足坛的焦点赛事,他们的球员可能永远也拿不到金球奖，但是没关系啊，对于那些会骑着骆驼去看球的牧民，对于那些会因为打赌输了三袋椰枣心疼的老人，对于那些一边当中学生老师一边踢国家队的球员来说，这样的足球，就已经足够好了，毕竟我们喜欢足球，本来不就是因为它能带给我们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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