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刷到行甲在贵州榕江村超赛场的视频是2023年夏天,当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蹲在球场边的石阶上擦汗,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旁边围着三个穿侗族服饰的小姑娘,正踮着脚把手里的杨梅往他手里塞,他接过杨梅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又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身后的球场里正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穿各色球衣的球员刚踢进一个倒挂金钩,场边的观众敲着铜鼓、吹着芦笙跳了起来。
那天他在直播里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多人问我村超为什么火,我说答案不在流量里,在这些光着脚跑的小孩身上,在场边免费给球员送酸汤鱼的阿婆身上,在这些白天杀猪卖菜、晚上踢球的普通人身上——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从辞官县长到村超“编外志愿者”,行甲的体育情结从来都不悬空
很多人知道行甲是因为他当年从巴东县委书记任上辞官做公益的事,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对体育的执念,早在巴东工作的时候就埋了根。
我之前翻他的旧采访看到过一个细节:2015年冬天他去巴东清太坪镇一个教学点调研,那个教学点一共只有12个孩子,最小的6岁,最大的11岁,只有一个代课老师,那天刚下过雨,学校的操场就是个泥坑,他远远就看见几个小孩穿着胶鞋,在泥地里拍一个破篮球,篮球的皮掉了好大一块,鼓包的地方用红毛线缠了好几圈,一拍就往歪处跳,小孩们追得满脚泥,却笑得特别大声,他走过去问老师这篮球哪来的,老师说之前有个支教的大学生走的时候留下的,已经用了三年了,孩子们宝贝得不行,摔了都要赶紧捡起来擦干净。
那天调研结束回县里,他立刻开了个会,专门提了“乡村学校微型运动场”的事,当时还有人提反对意见:“总共就12个孩子,花十几万建个篮球场太浪费了,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孩子买文具。”他当时直接拍了桌子:“什么叫浪费?城里的孩子有少年宫有足球场,山里的孩子连个拍球的地方都没有就不叫浪费?我不管别的,今年之内,巴东所有教学点,哪怕只有10个孩子,必须有一块硬化的运动场地,有一副球架,有三个新篮球。”
后来那个12个孩子的教学点的篮球场建起来的那天,孩子们穿着新球鞋在球场上跑,跑着跑着就哭了,代课老师给行甲发视频,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视频也红了眼,2017年他离开巴东之前,那个教学点的孩子组成的篮球队,拿了恩施州乡村小学篮球联赛U10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五个小孩举着奖杯,脸晒得黢黑,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后来他做公益,做“童伴计划”,给山区孩子发的爱心包里永远有三样体育相关的东西:一根跳绳、一个橡胶篮球、一副羽毛球拍,他说很多人觉得给山里孩子捐东西就该捐书本捐校服,可他觉得,比起多做两套题,孩子们有个好身体、有个能消遣的乐趣更重要。“我见过太多山里的孩子,放学了就坐在家门口发呆,要么就是拿着手机刷短视频,有个球玩,有根绳跳,至少能跑起来,能感受到快乐啊。”
村超火了一年多,我们才读懂行甲说的“乡村体育不是流量生意,是过日子的一部分”
村超火了之后,我见过太多蹭热度的人,有网红扛着相机在球场边直播堵球员,有商家找村里谈合作要冠名要收门票,甚至还有外地的运营团队找到村委会,说要把村超包装成“中国乡村第一赛事IP”,商业化运作一年能赚几个亿,最后都被榕江当地给拒了。
行甲当时在直播里聊起这件事,说得特别直白:“有些人真的是想钱想疯了,你去看看村超的球员都是什么人?有杀猪的,有开小卖部的,有开挖掘机的,有小学老师,人家踢球没有工资,赢了的奖品就是20斤糯米、一头香猪、一筐杨梅,输了的队还要请赢的队去家里吃酸汤鱼,你要是收门票,把这些本地老百姓都挡在外面,让这些普通人踢不了球,那村超就死了。”
我去年去榕江玩的时候,认识了当地一个叫杨永江的球员,他今年38岁,是镇上菜市场卖猪肉的,每天凌晨4点起来杀猪,上午卖完肉,下午就骑着电动车去村里的球场练球,村超那两个月他一共进了3个球,其中有一个超远三分射,当时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后来球队赢了小组赛,奖品是一头小香猪,他直接把猪拉去了镇上的养老院,给老人们炖了肉吃。
他跟我说,以前村里的球场就是个土坝子,大家踢球都要等晴天,一下雨就没法玩,现在好了,球场修好了,每天吃完晚饭,不管男女老少都去球场边待着,男的踢球,女的跳广场舞,小孩在边上追着跑,连打麻将的人都少了好多。“要什么奖金啊,我卖猪肉一个月能赚七八千,足够养家了,踢球就是图个开心,我儿子在场边喊爸爸加油的时候,比给我一万块钱都爽。”
这也是我特别认同行甲的一个观点: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总觉得要拿金牌要变现要赚大钱,可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就是快乐啊,对于乡村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职业赛事,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是熟人社会里的社交方式,是不用算投入产出的快乐,你让一个每天杀猪卖菜的普通人,能站在几万人的球场里踢一场球,有老婆孩子在边上加油,赢了能得到全村人的夸赞,这比什么商业价值都有意义。
现在很多地方学着村超搞“村BA”“村排”,动不动就投几百万搞开幕式请明星,门票卖几十上百一张,本地老百姓都进不去,场上踢球的都是请的专业外援,这种赛事搞的再热闹,也不过是个面子工程,根本留不住人,也没有灵魂。
那些被体育接住的乡村孩子,才是行甲跑遍半个中国推广乡村体育的答案
去年年底行甲在自己的公益账号上发了个视频,主角是云南怒江福贡县的一个傈僳族小男孩,叫余福生,今年14岁,余福生的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妈妈在家种玉米,以前他放学了就到处晃,还跟村里的小孩打架,成绩倒数,老师和妈妈都管不了他,后来村里建了篮球场,行甲他们的公益项目给送了篮球,他每天放学就泡在球场,有时候打到天黑都舍不得回家。
慢慢的,他再也不打架了,因为打球要讲规则,犯规了就要被罚下场,他学会了和队友配合,学会了愿赌服输,去年县体校去学校选苗子,他跳远跳了2米1,被教练一眼看中,现在他在体校上学,每天上午学文化课,下午训练,今年还拿了云南省青少年运动会跳远项目的银牌,他跟行甲说,以后想当体育老师,回到村里教更多的小孩打球,“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种玉米的命,现在我知道我还能有别的路走”。
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个言论,说“乡村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有那个钱不如给孩子补文化课,考上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对于很多乡村孩子来说,他们缺的从来不是课本,是被看见的机会,是自信心,是抗挫能力,而这些东西,体育能给他们。
你想想,一个平时在班里沉默寡言、成绩普通的小孩,可能在球场上跑的特别快,投球特别准,当他投进一个球,全场的人都为他欢呼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考100分都替代不了的,他会知道,原来我也有优点,原来我也能被大家喜欢,这种自信会刻在他的骨子里,不管以后他是去上大学,还是留在村里种地,他都能活得更开朗更积极。
行甲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推广乡村体育,从来不是想培养什么奥运冠军,我就是想让每个山里的孩子,都能有个球玩,有个地方跑,不用在泥地里追着破篮球跑,不用坐在门口发呆,哪怕他们以后成不了运动员,至少有个好身体,有个能陪伴一辈子的兴趣爱好,遇到烦心事了去跑两圈打个球,就什么都过去了,这就够了。”
别让乡村体育走偏,行甲的“笨办法”反而最管用
这两年行甲跑了全国二十多个省份的几百个乡村,做的最多的事不是搞什么高大上的赛事,就是两件事:给乡村学校建微型运动场,给乡村找兼职体育老师。
他的“微型运动场”标准特别低:不用多大,只要能放下两个篮球架,有一块200平的硬化场地就行,甚至有的山区学校地方小,他就给建个半块的篮球场,只要能让孩子们课间10分钟能拍两下球就行,他说很多地方建体育馆,动不动就投几千万,建的漂漂亮亮的,结果一年到头锁着门,只有领导检查的时候才开,老百姓根本用不上,这种体育就是面子工程,有那个钱,能给几十个村子建开放的篮球场,让几万个孩子能玩上球。
还有他找的“乡村体育老师”,也不用是专业的教练,只要会打球会跳绳,愿意陪孩子玩就行,他每年都招体育学院的大学生去乡村支教,不要求他们教孩子什么专业的篮球技巧,就是陪孩子玩,玩老鹰捉小鸡也行,比赛跑步也行,只要能让孩子们动起来就行,去年有个体育学院的学生去贵州支教,教村里的小孩玩飞盘,小孩们玩的特别开心,后来那个村子的大人也跟着玩,现在每到周末,村里的球场一半人打篮球,一半人玩飞盘,特别热闹。
我之前问过行甲,做这些事看起来都是“笨功夫”,见效慢,也赚不到钱,为什么还要坚持?他说:“体育本来就是个慢功夫啊,你给孩子一个篮球,他不可能第二天就成运动员,但是他天天玩,慢慢的身体好了,性格开朗了,这就是最实在的收获,乡村体育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概念,需要的就是‘够得着’,你让老百姓出门走5分钟就能有个打球的地方,不用花钱就能进,这比什么都强。”
现在再回头看行甲当初蹲在村超球场边擦汗的那个瞬间,我突然就懂了,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只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是村超球场上杀猪佬踢进的那个倒挂金钩,是山里孩子手里磨破了皮的篮球,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用花一分钱,就能随时跑起来、跳起来,享受运动的快乐,这就是行甲给我们指的,中国乡村体育最该走的路——它不是流量生意,不是面子工程,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最朴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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