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加完班拐进小区大门,老远就看见旧篮板底下蹲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穿快递工装的大刘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冰可乐的水珠顺着罐身滴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旁边的阿凯穿着中学体育老师的运动服,正转着篮球玩,看见我就挥着手喊:“磨叽什么呢?三缺一就等你了!” 我把公文包往看台边上一扔,踩着上周刚换了鞋底的旧球鞋冲了过去,风刮过新换的篮网发出哗啦啦的响,那瞬间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一下子跌回了13岁的夏天——那时候我们三个也是这样蹲在同一片篮板底下,啃着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棒,拍着磨掉皮的篮球说,要当一辈子的球友。
13岁,那片歪篮筐是我们的全世界
我、大刘、阿凯都是老机床厂家属院长大的孩子,三个父母天天忙得顾不上家的野小子,小学刚毕业就把家属院的旧篮球场当成了第二个家。 那片篮板比我们三个的爹年纪都大,90年代建球场时装的木质篮板,边缘掉渣,靠近篮筐的位置被砸出了一个浅坑,篮筐歪了快15度,投空心球十次有八次会被弹出来,看球场的张大爷总撵我们:“小屁孩别在这瞎玩,篮板哪天塌了砸着你们!”但我们三个赖着不走,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往球场跑,张大爷后来也松了口,偶尔还会给我们递半块他自己冰的西瓜。 印象最深的是初二那年暑假,我们和来抢场地的高三学长呛了起来,领头的学长叼着冰棍笑我们:“三个小矮子也配占场地?赢我们一局,整个暑假场地都归你们,输了就滚去别的地方玩。” 我们三个当场就应了赌约,之后的27天,我们每天早上6点就扎在球场上:大刘那时候160斤,跑两步就喘,为了练抢篮板摔得膝盖全是疤,连牛仔裤都磨破了三条;阿凯本来就瘦,为了适应歪篮筐的弧度,每天站在三分线外投300个球,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我那时候控球菜又爱耍帅,为了不被学长断球,天天对着墙拍两个小时的球,手心磨得全是茧子。 赌局那天我们赢了,最后30秒大刘抢下篮板甩给阿凯,三分擦着篮筐边滚了进去,比数刚好反超1分,输了的学长也爽利,当场给我们买了三瓶冰可乐,还拍着大刘的肩膀说“小子挺有冲劲”,那天我们三个坐在篮板底下,可乐的气儿太足,呛得我直咳嗽,大刘攥着球傻笑:“以后咱们就守着这个篮筐,以后打进CBA了,也得把这个篮板买回家。” 那天是8月16号,我们把这天定成了我们的“球场纪念日”,约好以后不管去哪、不管多大年纪,每年这天都要回这个球场打球。
23岁,我们差点把篮板和约定都丢了
年少的约定总是脆得像夏天的冰棒,还没等品出甜味就化了。 高三那年冬天,大刘他爸跑运输出了车祸,撞断了腿,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大刘那时候已经过了体育生的省考,再努努力就能上体院,结果他把志愿表撕了,跟着亲戚跑货运去了,他走那天我们三个去送他,他把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斯伯丁篮球塞给我,眼睛红得像兔子:“你们俩替我多打打球,等我回来咱们再比。” 后来阿凯考去了邻省的体育学院,读运动训练专业,天天泡在专业场馆里打CUBA基层赛,朋友圈里都是和队友捧奖杯的合影,很少再提老家那个歪篮筐,我读了本地的汉语言专业,毕业进了广告公司,天天改方案到凌晨,那双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篮球鞋被塞在鞋柜最里面,鞋边都黄了。 2020年是我们约定的第十个“球场纪念日”,我提前一周就在群里提醒,结果前一天大刘发消息说他在外地送货遇上高速堵车,回不来;阿凯说队里有封闭比赛,走不开;我那天要陪客户改新品方案,熬到凌晨三点才下班,翻朋友圈的时候看见阿凯发了个定位在外地的球馆,配文只有四个字:“想回老地方”,我翻出当年大刘留给我的那个篮球,拍了两下才发现气都漏光了。 那年冬天大刘转了同城快递,有天晚上十点多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说今天送快递的时候遇到客户恶意投诉,被罚了2000块,那是他半个月的工资,我下楼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单元门门口哭,羽绒服上还沾着雪,他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你说小时候打球输了我还能再练,怎么生活输了就这么难啊?”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拍着他的背说:“等开春暖和了,我们去打球。” 那几年我们三个的小群常年沉寂,偶尔的消息不是大刘发的快递优惠券,就是阿凯发的体院招生广告,那个旧篮板和13岁的约定,像是被我们故意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32岁这年,我们把篮板修好了,也把自己找回来了
去年春天,看球场的张大爷走了,家属院要做老旧小区改造,物业发通知说旧篮板太危险,要拆了换全新的液压篮板,我刚看见通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看见大刘在群里@我和阿凯,发了好几个感叹号:“不能拆!那是我们的篮板!” 阿凯当天就买了回来的高铁票,我们三个堵在物业办公室谈了一下午,最后跟物业签了安全承诺书:我们自己出钱修篮板,保证安全,出了任何问题都不用物业负责,物业终于松了口,同意把那片旧篮板留下来。 修篮板花了我们整整两天:大刘找了他干电焊工的发小,把歪了十几年的篮筐掰正,焊了三层加固;阿凯从网上买了加厚的篮网和包裹篮板边缘的海绵垫,连篮筐下面的缓冲垫都买了最好的;我买了荧光黄的划线漆,蹲在水泥地上把旧场地的三分线、罚球线重新画了一遍,最后我们三个站在梯子上,在篮板的左下角刻了三个名字的首字母“L、W、K”,和13岁那年我们偷偷用石头刻的位置一模一样。 现在每周六下午是我们雷打不动的打球时间:大刘这两年减了30斤,现在跳起来能摸得到篮筐,送快递的时候遇上顺路的球场,还会停下来投两个球;阿凯毕业后回了本地的中学当体育老师,经常带他的学生来和我们打友谊赛,那群十几岁的小孩总围着我们问“叔叔你们这个篮板怎么是歪的呀”;我现在哪怕加班再晚,每周也会抽两个晚上去球场投半小时篮,改方案改得头疼的时候,拍两下球,所有的烦躁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 上个月我们组了个业余球队叫“歪篮筐队”,去参加区里的业余篮球联赛,小组赛最后一场最后5秒,我们还落后2分,阿凯把球甩给空位的我,我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球擦着篮筐边滚了进去,压哨赢了比赛,我们三个抱着在球场上喊,旁边的小年轻都笑我们三个大叔疯了,但我们都知道,那种胸腔里发烫的开心,和13岁那年赢了学长的那场球,没有任何区别。
写在最后: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需要高大上写作快5年了,经常有人问我:普通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是花几万块钱学马术高尔夫,还是攒钱去奥运会现场看比赛?
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我们三个和这片破篮板的故事,在我看来,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不需要你有几万块的专业装备,不需要你有进国家队的天赋,它就是你和好朋友一起淌过的汗,是你摔了跤还能爬起来再跑的韧劲,是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一转头就能找到的情绪出口。 这片破篮板承载的从来不是什么伟大的篮球梦想,是我们三个从少年到中年的所有记忆:是13岁那年赢了球的冰可乐,是23岁那年生活受挫时的支撑,是32岁这年不管走了多远,只要站在篮筐底下,就还是当年那个敢拼敢闯的野小子的底气。 上周打完球我们还是蹲在篮板底下喝冰可乐,大刘5岁的儿子拿着个小篮球踉踉跄跄跑过来,把球往篮筐里扔,没扔进去,仰着小脸跟我们说:“爸爸叔叔,我以后也要和你们一起打球。”阿凯笑着摸他的头说:“好啊,以后我们四个守着这个篮板,再打三十年。” 风刮过篮网,哗啦啦的响,和13岁那年的夏天,一模一样,我忽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只藏在这些最普通的烟火气里,藏在三个少年横跨十年的约定里,藏在每一个拿起球就敢往前冲的普通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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