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挤在贵州榕江村超决赛的人堆里时,后颈正贴着隔壁阿婆装凉虾的塑料桶,脚边蹲着个叼着冰棒的半大孩子,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手写牌,上面写着“杨叔加油”,终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整个球场的人都蹦了起来,漫天的彩色纸屑混着旁边摊位飘来的杨梅香,我忽然就红了眼,此前我对体育的所有印象,要么是电视机里奥运赛场冉冉升起的国旗,要么是职业联赛里身价千万的球星,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我们期待了太久的体育大幕,从来不是只为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拉开的。
站在球场中央的,从来不是只有职业球员
赛后我在赛场边的小吃摊碰到了那个被小孩喊“杨叔”的球员杨硕,他刚踢完90分钟的决赛,球衣还没换,手里攥着半只卤猪蹄啃得正香,旁边站着他抱着两岁女儿的老婆,我和他搭话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职业球员,就是榕江本地开生鲜店的小老板,每天凌晨3点要去批发市场进货,早上6点开门卖菜卖肉,忙到下午5点收摊,才能抱着球去村头的空地上练半小时。
“踢了20多年球,小时候家里穷,没条件进专业队,以为这辈子最多就是和村里人踢踢野球,没想到能在几万人的球场踢决赛,还进了绝杀球。”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在笑,露出两颗虎牙,“赢了的奖品是头200斤的香猪,我已经和队里的人说好了,回去杀了给全村人分,比拿多少奖金都开心。”
我看着他满是汗珠的脸,忽然想起自己高二那年的班级足球联赛,那时候我们班缺守门员,我这个平时800米都跑不及格、连足球规则都搞不清楚的人,被班长硬推上了场,半决赛碰到全年级体育最强的班级,常规时间踢平要罚点球,我站在门线上脑子一片空白,对面第三个球员踢过来的球正好砸在我怀里,我懵懵地抱着球坐倒在地上,全场的同学都在喊我的名字,最后我们班拿了年级第二,班主任给我发了个比脸还大的阿尔卑斯棒棒糖,我攥了一下午都舍不得吃。
后来我拿过校级奖学金,拿过全国征文比赛的一等奖,甚至工作之后拿过公司的百万业绩奖,但是没有任何一次的成就感,能比得上那天我抱着球坐在草地上,耳边全是欢呼声的瞬间,那时候我就明白,体育的快乐从来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哪怕你是个连规则都不懂的守门员,是个每天要早起进货的生鲜店老板,只要你站在赛场上,你就是自己的主角,我们之前总被灌输“只有拿金牌、当球星才算体育”的观念,其实是把体育的路走窄了。
被忽略的大众体育,藏着最真实的生活热气
我家楼下之前是个废弃的停车场,去年街道办出资把它改造成了社区运动场地:半边是铺了悬浮地板的篮球场,半边装了健身器材,还留了一块小广场给大家跳广场舞,现在每天晚上6点之后,这块场地就成了整个小区最热闹的地方。
这边的半场篮球场上,最活跃的是62岁的张叔,他前几年查出来高血压和高血脂,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天天来和小伙子们打半场,现在血压稳了,三分球投得比20岁的年轻人还准,每次投进都要叉着腰得意半天;那边的广场舞队领队李阿姨,前两年女儿在外地上班,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患上了轻度抑郁症,后来跟着邻居来跳广场舞,现在不仅病好了,还成了队里的编舞,经常带着阿姨们去参加市里的比赛,拿的奖品都是大米、食用油,逢人就拿出来炫耀,上周小区组织少儿篮球赛,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跑的东倒西歪,有的连球都拍不稳,家长们在场边喊得比球员还激动,最后赢的队伍奖品是每人一张50块的超市购物卡,小孩们拿着卡蹦得老高,说要去买最新款的奥特曼卡片。
这些场景里没有闪光灯,没有奖金,甚至连正规的比赛规则都没有,但是这才是最贴近我们普通人的体育啊,去年冬天我去哈尔滨出差,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我路过松花江的时候,看见一群大爷在冰面上踢足球,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眉毛上都结了霜,跑两步就滑个趔趄,但是喊得比谁都响,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冻得脚都麻了,大爷们却踢了快两个小时才散场,其中一个大爷跟我说,他们这群人踢了三十多年了,夏天在江边的空地踢,冬天江面冻硬了就扫出一块场地接着踢,不为拿奖,不为出名,就是图个乐。
之前我看到一组数据: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2.41平方米,还有超过60%的学校操场不对外开放,很多小孩放学想踢个球,只能在小区的人行道上踢,动不动就被物业赶,我们之前太盯着竞技体育的成绩了: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世界杯能不能出线,CBA的冠军是谁,但是却忽略了,绝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场的中央,我们需要的,可能只是家楼下多一块能跑跳的空地,多一点不被打扰的运动时间,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家长,他家孩子特别喜欢踢球,但是他坚决不让孩子踢,说“踢球耽误学习,又不能当饭吃,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练体育”,这种观念到现在还很常见:我们总把体育当成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而不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这其实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体育的终极命题,从来都是“人”本身
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我印象最深的运动员不是拿金牌的全红婵,也不是跑出好成绩的苏炳添,而是女子马拉松的最后一名、来自厄立特里亚的选手萝拉,她跑完全程的时候,比冠军慢了一个多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赛道边的观众都没走,全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蹲在地上哭的直不起腰。
后来我看报道才知道,萝拉的国家常年战乱,她连一块正规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平时训练就在山里的土路上跑,能拿到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很多网友在评论区说“跑最后一名有什么好吹的”,但是我却觉得,她站在赛道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我们之前总被“成王败寇”的观念绑架: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到奖牌就是失败者,但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赢啊,冬奥会上徐梦桃拿金牌的时候哭着喊“我是第一吗”,我们感动的不是那块金子做的牌子,是她四战冬奥、摔了无数次、做了好几次手术还在坚持的韧劲;村超里有的球员跑两步就喘,有的停球能停出三米远,但是他们还是在场上拼命跑,这种对生活的热爱,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村超火了之后,我看到过一组数据:榕江现在一共有120多支村级足球队,每周都有固定的比赛,当地的小学都开了足球课,很多之前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小孩,现在一放学就往球场跑,之前榕江是黔东南的深度贫困县,现在因为村超,今年上半年的旅游收入就超过了80亿,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要么开民宿,要么卖当地的特产,收入比在外打工还高,你看,体育哪里只是跑跳投啊?它能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能带动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能让原本陌生的邻里变成并肩作战的朋友,这些才是体育最本质的价值。
我自己前两年工作压力特别大,天天失眠,头发掉了一大把,去看医生,医生没给我开多少药,就让我多运动,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报名了家附近的夜跑团,每周二四六晚上跑5公里,一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不行,走两步歇三步,后来慢慢能跑完全程,现在已经坚持了一年多,不仅失眠的毛病好了,还认识了好多朋友,我之前是个重度社恐,连和外卖员打电话都要提前打草稿,现在经常和跑团的人一起聚餐、参加外地的马拉松,性格都开朗了很多,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也不需要你拿多好的成绩,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它就能给你最正向的反馈。
大幕从来不会落,只要你想站在台上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大幕是为少数人拉开的:只有那些有天赋、能进专业队、能拿奖牌的人,才有资格站在舞台中央,但是现在我才明白,根本不是这样,你不需要有几千块的专业跑鞋,不需要有正规的比赛场地,甚至不需要有一起玩的伙伴:你在家跟着视频跳半小时操,在小区里散步40分钟,周末和朋友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都是在自己的体育舞台上发光。
我有个朋友今年32岁,体重180斤,之前爬个三楼都喘,今年年初的时候体检查出来脂肪肝,他痛下决心要运动,就每天下班走路5公里回家,走了三个月之后,他报名了本地的迷你马拉松,5公里的赛程,他跑跑走走用了40多分钟才走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抱着工作人员发的纪念奖牌哭的稀里哗啦的,他说他长这么大,体育从来都是不及格,小时候上体育课永远是被嘲笑的那个,这次能走完5公里,比他之前谈成百万大单还有成就感。
你看,只要你愿意,随时随地都可以拉开属于你自己的体育大幕,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城市里的马拉松名额一放出来就被抢光,街头篮球赛、社区运动会、广场舞比赛越来越多,甚至很多公司都把团建改成了徒步、定向越野,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站到体育的舞台上,享受运动的快乐,之前有人说村超的火只是一阵风,过段时间就凉了,但是我在榕江的时候,看到球场边有好多四五岁的小孩在练球,踢得有模有样的,还有很多外地的足球教练自愿来支教,当地的学校已经把足球当成了必修课,这阵风早就把种子吹进了土里,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那天村超决赛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10点了,好多人舍不得走,在场边围着球员唱苗族的歌,卖杨梅汤的阿婆拎着桶,给每个人都塞了一杯冰杨梅,说今天高兴,免费喝,那个举着“杨叔加油”牌子的小孩,追着杨硕要签名,杨硕手上还沾着刚才啃猪蹄的油,在小孩的球衣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忽然就懂了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也不是只有金牌才值得喝彩,它是你跑完全程的爽感,是你和朋友并肩作战的归属感,是你战胜自己的成就感。
大幕已经拉开了,不管你会不会踢球,能不能跑马拉松,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是这个舞台上,最亮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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