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7点半,我抱着落灰的羽毛球拍钻进长沙雨花区某老社区的室外球场时,最先听见的就是坑姝良的大嗓门:“浩浩握拍姿势又错了!跟你说多少次虎口要对着拍棱!张姨您慢点跑,别跟小孩抢球啊!” 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粘在脸上,左手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右手举着个扩音小喇叭,藏蓝色运动裤的膝盖处还沾着点泥点——要不是之前听朋友说过她的经历,我根本想不到这个在球场上跟老头小孩打成一片的姑娘,曾经是湖南省羽毛球队的主力,拿过全国青年锦标赛女单季军,光省市级的奖牌就攒了12块。
拿过12块奖牌的前省队队员,在社区球场当“孩子王”
坑姝良12岁就进了省队,把人生最好的11年都扔在了羽毛球场:每天早上6点出操,8点开始练技术,下午练体能,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复盘,最拼的时候一天握拍8小时,虎口的茧子磨破了粘个创可贴继续练,2019年,23岁的她因为常年高强度训练导致肩袖二级损伤,医生明确说再也不能承受专业队的训练强度,她不得不选择退役。 退役之后的坑姝良本来有不少“好出路”:长沙本地几家高端私立羽毛球俱乐部给她开出了2万的月薪,还有省队的教练推荐她去当地的体育学校当老师,都是外人眼里“符合专业运动员身份”的工作,可她回奶奶家过了个周末,看着社区里那块空了大半的羽毛球场,突然就改了主意。 “那时候刚放暑假,小区里的小孩要么抱着手机蹲在路边打游戏,要么追着跑着瞎闹,老头老太太吃完饭就坐楼底下打牌,球场的网都破了个洞,根本没人用。”坑姝良说,她当时就冒出个念头:与其去教少数打算走专业路线的孩子,不如留下来,给普通邻居们当个教练。 她自己掏了2000多块钱换了新的球网,买了20副备用球拍,在社区公告栏贴了通知:16岁以下的孩子一学期培训费300块,6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学,随到随学,不搞强制训练。 刚开始没人信她,大家都觉得“省队下来的教练怎么可能来我们老社区教球,肯定是骗子”,第一个星期只有3个被家长硬塞过来的小孩来上课,直到有次住在12栋的浩浩奶奶找到她,说10岁的浩浩沉迷手机游戏,连着三个周末躲在网吧打游戏,爸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管不住,问她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坑姝良第二天就堵在了网吧门口,没骂浩浩,只是把手里的羽毛球拍递给他:“跟我去球场颠球,你要是能连续颠10个,我给你买你最喜欢的奥特曼手办,要是颠不到,你就每天来球场陪我练1小时,怎么样?” 那天浩浩最多只能颠3个,心甘情愿跟着她回了球场,坑姝良还跟他约了“君子协定”:每天放学先把作业拿给她检查,不会的题她帮着讲,作业写完了才能练球,要是期末考试数学能考到80分以上,就给他报长沙市青少年羽毛球赛的名。 去年年底我再见到浩浩的时候,他刚拿了长沙市青少年U12组男单季军,上学期数学考了87分,之前圆滚滚的小肚子都瘪下去了,颁奖那天他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坑姝良脖子上,仰着小脸说:“坑教练,这个奖牌分你一半。” 不止是小孩,社区里的老人也被她带动了起来,62岁的张阿姨之前肩周炎严重到连锅铲都拿不稳,去医院做了三个月理疗也没见好,抱着试试的心态跟着坑姝良打了半年“养生羽毛球”,现在不仅胳膊能抬过头顶,还牵头组了个“阿姨羽毛球队”,上个月去参加长沙市中老年羽毛球赛,还拿了团体组的铜奖,张姨拿着奖状拍了张照,特意洗出来贴在了球场边上的公告栏里。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动人时刻都在聚光灯下:是奥运赛场上升起的国旗,是职业联赛上的绝杀进球,是领奖台上运动员的眼泪,可在这个老社区的球场上我才明白,体育最鲜活的生命力,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小孩跑着捡球时的笑声,是老人挥拍时舒展的眉头,是陌生人之间因为一个羽毛球搭起的缘分,而坑姝良就是那个把“高高在上”的羽毛球,拉到普通人烟火气里的人。
比起“培养冠军”,我更想让大家把运动当件平常事
坑姝良的球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人逼你必须赢球,也没人要求你必须练到什么水平,只要你来,玩得开心就好。 她跟我说,在省队的时候,她见过太多为了成绩透支自己的队友:有个跟她同一年进队的小姑娘,16岁就查出来腰间盘突出,最后不得不退役,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球拍扔在了垃圾桶里,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碰羽毛球”;还有个小师弟为了降体重,每天穿着暴汗服跑10公里,最后晕在了训练场,住了半个月院。 “之前我们练球,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拿冠军,拿不到就等于白练,可我现在觉得,拿冠军只是体育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人其实不需要当冠军,只要能从运动里得到点快乐,有个好身体,就够了。”坑姝良说,她来社区的第一天就打定主意,不搞“功利体育”那一套。 去年有个家长带着孩子来找她,一进门就问:“我家孩子现在10岁,跟着你练多久能拿国家二级运动员?高考能加多少分?要是三年拿不到我就给他报别的补习班去。” 坑姝良没直接回答他,先给他递了瓶冰水,指着场地上正追着球跑的浩浩说:“你看那个小孩,去年还蹲在网吧打游戏,现在每天放学第一时间就来球场,跑的满头汗,笑的比啥都开心,这是运动最先给你的东西,要是为了加分逼他练,到最后他恨上羽毛球了,反而得不偿失。” 那个家长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课,看见自家孩子从来没有那么放松地跑跳过,当场就给孩子报了名,现在每周六还会跟着一起打球,之前总是喊疼的颈椎都好了不少。 去年夏天长沙热得离谱,室外球场最高温度能到38度,坑姝良本来打算停半个月课,结果通知刚发出去,就有十几个人给她发消息问能不能正常开门,说一天不动浑身难受,她当天就去五金店买了8个大工业风扇,拉了电线装在球场边上,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熬绿豆汤,还自掏腰包买了一箱子冰棒放在保温箱里,谁来了都能拿。 那个夏天,球场里不仅没少人,反而多了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她妈妈说孩子高考发挥失常,得了轻度抑郁,在家关了半年不出门,听说这里打球氛围好,硬拉着过来的,小姑娘刚开始站在球场边上不敢动,坑姝良也没逼她,就每天给她递瓶冰棒,让她坐在边上看,看了半个月,小姑娘终于主动拿起了球拍,现在她不仅天天来打球,还主动当起了志愿者,帮着坑姝良教更小的孩子握拍,话也多了不少,上次还跟几个球友一起去爬了衡山。 我特别认同坑姝良的一个观点:现在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好像运动必须有个“明确的目的”,要么是为了拿奖升学,要么是为了减肥减脂,但凡没个实际的收益,就觉得是“浪费时间”,可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都不是功利的:它能让沉迷手机的小孩放下电子设备跑起来,能让被肩周炎折磨的老人舒展胳膊,能让情绪低落的人在出汗的时候把坏情绪都排出去,这些看不见的价值,比一张二级运动员证书、体脂率掉了几个点,要珍贵得多。
被质疑“大材小用”的四年,我拿到了最沉的“奖牌”
这四年,坑姝良听到的质疑从来没断过。 之前省队的队友来社区找她,说有个高端俱乐部开年薪30万请她去当总教练,带准备走专业路线的孩子,她拒绝了,队友急了,说她“脑子进水了,放着几十万不赚,在这里跟老头小孩混,一个月赚的还没俱乐部半个月多,简直是大材小用”,还有人在社区的业主群里说她“作秀”,说她搞半公益培训就是为了博眼球,以后肯定要带货卖球拍。 刚开始她也委屈,最难得时候,她每个月的培训费收入连交球场的场地费都不够,还要靠之前打比赛攒的奖金贴补,直到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彻底坚定了留下来的想法。 去年长沙下了场罕见的大雪,路上结了冰,坑姝良早上骑车去球场的时候摔了一跤,胳膊蹭破了好大一块,疼得她半天爬不起来,她本来想在业主群里发通知说当天停课,结果消息刚发出去不到10分钟,就有三个孩子的家长给她发消息,说已经开车到她家楼下了,专门来接她去球场,到了球场,张姨给她拎了一保温杯刚熬好的姜茶,浩浩攥着个奥特曼图案的创可贴递到她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坑教练,这个创可贴贴了就不疼了。” 去年年底,社区的居民凑钱给她做了个水晶奖牌,没有什么官方落款,正面刻着“最佳社区教练”,背面是所有常来打球的人的签名:有小孩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老人颤颤巍巍的毛笔字,还有人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羽毛球,坑姝良说,这个奖牌是她所有奖牌里最沉的一个,现在就放在她的运动包里,走到哪带到哪。 现在的社区球场,早就不是之前冷冷清清的样子了,每天早上6点就有人来占位置,周末的场地还要提前一天预约,四年时间里,坑姝良教过的小孩有200多个,老人有100多个,周边三个社区的人都专门跑过来打球,还有人专门从长沙河西开车过来,就为了跟她学两招,跟大家打场快乐球。 我从来都不觉得坑姝良是“大材小用”,反而觉得她做的事,比培养几个专业运动员要有价值得多,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说“全民健身”,这些目标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就能实现的,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像坑姝良这样的草根体育人,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当每个社区的球场都有人打球,当每个小孩放学都愿意跑两步跳两下,当每个老人都有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当大家不再把运动当成“任务”,而是当成跟吃饭睡觉一样的平常事,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昨天下午我再去球场的时候,坑姝良正带着一群小孩跟张姨的阿姨队打趣味赛,规则是小孩赢了算2分,阿姨赢了算1分,小孩输了就抱着阿姨的胳膊耍赖,阿姨们笑的直不起腰,夕阳从球场旁边的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汗湿的发梢上,亮得晃眼。 休息的时候坑姝良跟我说,她接下来打算跟周边三个社区合作,把免费的羽毛球课开去更多小区,还要办个社区羽毛球联赛,不管年龄多大,不管水平怎么样,只要想参加都能来,奖品她都想好了,第一名给发两桶羽毛球,第二名给发定制的文化衫,参与奖都有一根冰棒。 “我之前的梦想是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让国歌为我响一次。”坑姝良咬了一口冰棒,笑着看向球场上奔跑的人,“现在我的梦想实现了,你听,他们的笑声,就是给我的国歌。” 风从球场吹过,带着小孩的笑声和羽毛球划过空气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坑姝良的羽毛球梦,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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