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卡塔尔亚洲杯落幕没多久，网上关于亚洲足球的讨论热度一直没降，有人说日本足球已经坐稳亚洲头把交椅，未来十年都难有对手；有人说我们和日韩的差距是全方位的，从职业联赛运营到青训体系建设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作为一个踢了20年野球、跑了8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反而觉得大家讨论的动辄几千万的转会费、职业化的俱乐部管理，其实都离普通人太远了，真正决定亚洲足球未来的，恰恰是我们楼下那片总被广场舞占去一半的野球场，是那些放学了只能在楼道里颠球的小孩,是那些踢完球第二天要贴膏药上班的普通上班族。
我在广州天河野球场见到的“足球断层”
上周六我六点半就到了家附近的棠下社区球场，本来想提前占个位置踢会球，结果到了才发现，两个五人制场地，一个已经被广场舞队占了大半，音响开得震天响，剩下的另一个场地，十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在踢小场，旁边站着几个和我一样年纪的中年人，拎着球鞋在旁边等。 等着的时候我和旁边穿恒大2013年亚冠夺冠款球衣的大哥聊了起来，大哥叫阿明，今年38岁，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家就住在附近小区，每周六只要不加班，肯定会来这里踢两个小时。“我小时候这地方就是个土场，一下雨就泥乎乎的，我们那时候放学书包一扔就过来踢，踢到天黑家长喊回家吃饭才走，现在修成塑胶场地了，灯也装了，反而踢球的人少了。”阿明说着指了指场地上的初中生，“你看现在来踢球的，要么就是十几岁的学生，要么就是我们这种30多快40的，20多岁的小伙子几乎看不到，都忙着加班、搞对象，谁有空来踢球啊。” 那天我们等到快八点，才凑齐8个人踢了个4v4，踢了没半小时，阿明就蹲在场边揉膝盖，说上周踢球扭了一下，今天本来不想来，但是忍不住，他说他儿子今年12岁，去年报了学校的足球兴趣班本来挺喜欢的，但是今年上六年级要小升初，老婆直接把兴趣班停了，周末排满了奥数和英语课，上次他偷偷带儿子来踢了一次，回家和老婆吵了一架。“我也知道读书重要，但是孩子就这么一个爱好，总不能就这么掐灭了吧？”阿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场边正在捡球的几个小孩，语气里全是无奈。 这种场景我几乎每次去野球场都能见到，我住的小区旁边还有个收费足球场，一小时200块，工作日白天基本空着，晚上和周末要提前一周预约才能订到，大部分订场的都是企业队，踢完就走，几乎看不到小孩的身影，我之前问过球场老板，说为什么不多搞点青少年培训，老板苦笑着说：“现在家长都不愿意让孩子来踢球，怕受伤、怕耽误学习，好不容易招到几个小孩，练不了两个月就退了，还不够教练工资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之前有个做青训的教练和我说，他去年去广州周边的小学招苗子，跑了12所小学，总共就招到7个愿意来踢的，还有3个练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家长接走了，“很多家长一听说要每周训练4次、每次2小时，直接就摇头，说没时间，还不如去上补习班，以后考个好大学。” 你看，我们总说注册足球人口少，但是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没人愿意让孩子踢球？当“踢球耽误学习”“踢球没出路”成为所有家长的共识的时候，就算我们有再多的职业联赛、再多的归化球员，都是空中楼阁,没有地基的。
日韩足球的优势，从来都不是只有职业联赛
去年我去韩国首尔出差，住在弘大附近的一个居民区，我特意早起想去看看那边的社区球场是什么样的，结果早上七点多，球场里就已经有人在踢球了，有几个上班族踢完球直接拎着包去上班；下午三点多放学之后，整个球场满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从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孩到高中生都在踢，还有几个穿志愿者马甲的老人，免费给小孩当裁判、教他们踢球。 我当时站在球场边看了快一个小时，有个爸爸带着大概7岁的儿子在练射门，小孩踢偏了好几次，爸爸也没骂，就蹲下来给他讲动作要领，还陪他一起捡球，我当时就想起阿明和我说的，上次带儿子踢球，孩子摔了一跤擦破了皮，他老婆心疼了好几天，说再也不让孩子去踢球了。 后来我和在日本东京做交换生的朋友聊起这件事，他说日本的社区球场基本都是免费开放的，只要提前在网上预约就能用，几乎每个社区都有，而且日本的校园足球体系成熟到可怕，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有完整的联赛体系，每年的日本高中足球联赛决赛，能坐满五六万人的国立竞技场，电视全国直播，关注度比很多J联赛的比赛还高，那些踢高中联赛的小孩，就算最后没踢上职业，也能靠足球特长考上好的大学，毕业之后可以去企业踢球，或者做教练、做青训，根本不用担心踢不出来就没有出路。 我之前看过一组数据，日本的注册足球人口超过100万，韩国也有50多万，而我们的注册足球人口，就算按最宽松的统计标准，也才不到3万人，这个差距是30倍都不止，很多人说我们足球踢不过日韩是因为人种不行，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孙兴慜是黄种人，富安健洋是黄种人，人家能在英超踢主力，能在世界杯上赢德国、赢西班牙，说明黄种人根本不是踢不好足球，问题是我们连足够多的踢球的人都没有，怎么可能选出好的球员？ 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中国足球青训的稿子，有个球迷在评论区说的话我特别认同：“你不能指望从1万个踢球的人里选出11个，能赢别人从100万个人里选出来的11个，这根本不现实。” 很多人总喜欢说我们搞足球搞了这么多年，投入了那么多钱，怎么还是踢不好，其实钱都投到了最上层的职业联赛，投到了外援的工资里，真正投到基层、投到野球场、投到普通小孩身上的，少之又少，我们总想着抄近道，归化几个球员就能打进世界杯，搞个金元联赛就能提升足球水平，但是足球这个东西，从来都没有近道可抄，你底层的基础打不好，上面建的再华丽,总有一天会塌的。
别让“踢足球没出路”成为所有年轻人的共识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叫小宇的16岁男孩，他之前在广州的一家民营青训营踢了5年球，14岁的时候拿过广州市U14锦标赛的最佳射手，当时他的教练和我说，小宇的天赋特别好，跑位和射门的感觉比很多职业队同年龄段的球员都好，好好练两年，完全有机会进职业队的梯队。 但是去年年中的时候，那家青训营的投资方撤资了，青训营直接解散，小宇的爸妈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每个月赚的钱加起来才一万多，根本负担不起别的青训营一年十几万的学费，没办法，只能让小宇回来读高中，准备考大学，我采访小宇的时候，他刚上高一，书包上还挂着梅西的钥匙扣，手机壁纸是他之前踢比赛拿最佳射手的照片，他说现在只有每周五下午的活动课能踢会球，其余的时间都要学习，“我爸妈说了，踢球没出路，万一踢不上职业，连个大学学历都没有，以后连工作都找不到。” 我听完特别难受，像小宇这样有天赋的小孩，本来有可能成为职业球员的，但是就因为上升通道太窄，只能放弃足球，专心读书，我们现在的足球体系，几乎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模式，只有最顶尖的那一小部分人能踢上职业、赚大钱，剩下的99%的踢足球的小孩，到最后都是“浪费了时间，什么都没得到”，你说家长怎么可能愿意让孩子冒这个险？ 我之前和一个做校园足球的老师聊过，他说现在很多学校搞足球，都是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给每个学生发个足球，拍个大合照，就算是“足球进校园”了，一周一节足球课，还经常被主科老师占，根本没有比赛，也没有系统的训练，“家长也不愿意让孩子踢比赛，万一受伤了耽误学习，学校也担不起责任，所以大家都应付了事。” 你看，整个环境就是这样的：上学的时候，踢球耽误学习，要给补习班让路；毕业了之后，踢球要给加班让路，要给生活让路，你想踢球，要么花大价钱订场，要么就得和广场舞抢场地，踢完球第二天还要忍着疼上班，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可能有足够多的足球人口？ 我一直都觉得，足球从来都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踢的运动，它本来就是个普通人的娱乐项目，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孙兴慜，不需要每个人都踢进世界杯，但是至少要让喜欢踢球的人有地方踢，让那些有天赋的小孩有机会选择自己的路，就算最后踢不上职业，也能靠足球有个不错的出路，可以做青训教练，可以做体育老师，可以做足球相关的工作，而不是一提起踢足球，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没出路”。
亚洲足球的破局，要从每一片野球场开始
这次亚洲杯结束之后，很多人都在说我们要学日本，学他们的青训体系，学他们的职业联赛运营，但是我觉得，最应该学的，是他们对民间足球的重视，是他们给普通人创造的踢球环境。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场地的问题，现在我们很多城市的公共球场，要么就是收费贵，普通人踢不起；要么就是开放时间短，只有白天开放，上班族根本没时间去；要么就是被占用，用来跳广场舞、搞别的活动，根本轮不到踢球的人，我觉得应该多建一些社区级别的小型球场，五人制、七人制的就行，不需要太大，免费或者低价开放，延长开放时间，晚上也能踢，明确球场的使用规则，不能随便被占用，先让喜欢踢球的人有地方踢，这才是最基础的。 然后就是要打通上升通道，不要让踢足球的小孩只有“踢职业”这一条路可以走，完善校园足球的联赛体系，从小学到大学都有正规的比赛可以踢，足球特长可以和升学挂钩，让那些踢不上职业的小孩，也能靠足球考上好的大学，毕业之后有更多的就业选择，家长才愿意让孩子去踢球，不用担心踢不出来就没有后路。 还有就是要搞更多的业余联赛，社区联赛、企业联赛，甚至是街道级别的小比赛，给普通人更多踢比赛的机会，营造好的足球氛围，你想啊，如果每个周末你家楼下都有社区的足球比赛，大家都去看、都去讨论，小孩看到了自然会喜欢上足球，愿意去踢，这比拍多少个足球宣传广告都有用。 我上周六又去了棠下的那个野球场，阿明也来了，还带了他儿子，小家伙穿着印着梅西名字的球衣，在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广场舞的阿姨们也特意挪了一半的场地给他们踢，那天的夕阳照在塑胶场地上，几个小孩追着球跑，旁边的大人在加油，我当时就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 我们总说要搞足球崛起，要打进世界杯，但是其实足球的崛起，从来都不是靠11个职业球员就能实现的，它靠的是千千万万个喜欢踢球的普通人，靠的是每一片能让人安心踢球的野球场，靠的是每个小孩放学之后，能放心地把书包扔在场边，毫无顾忌地踢到天黑的自由。 亚洲足球的未来，从来都不在新闻里的天价转会费里，不在职业联赛的奖杯里，它就在阿明儿子的脚下，在那些还在野球场上奔跑的中年人身上，在每一个还愿意为足球停留的普通人的眼里，只要我们愿意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愿意给普通人多一点踢球的空间，我们迟早能追上日韩的脚步，迟早能培养出我们自己的孙兴慜，这一天可能会晚来，但绝对不会不来。（全文约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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