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南京建邺区白鹭社区的公益击剑课现场见到范金华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脸圆嘟嘟的7岁小男孩调整护面的绑带，小男孩叫浩浩，刚练了半个月击剑，护面戴歪了挡眼睛，他急得直晃脑袋，范金华一边耐心地给调松紧，一边跟他开玩笑：“等下练步伐要是能坚持10分钟不偷懒，我就把我那把拿过全国冠军的训练佩剑借你摸两下。”小男孩听完眼睛瞬间亮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天的范金华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裤腿上还沾了点早上搬器材蹭的灰，完全看不出是拿过8次全国击剑锦标赛冠军、入选过国家佩剑队的专业运动员，从2009年退役到现在，他在群众体育这个领域扎了14年，身边的队友有的留队当专业教练带出来了世界冠军，有的转行经商赚得盆满钵满，只有他，天天泡在社区、学校、郊县的公益赛场，有人说他“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走独木桥”，范金华却总笑着说：“我走的这条路，可比拿冠军热闹多了。”
拿过8次全国冠军的“剑客”，退役时选了最“不显眼”的路
范金华和击剑的缘分，是12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开始的，1996年他刚进江苏省击剑队的时候，训练馆冬天没有暖气，他握着金属佩剑的手冻得长满了冻疮，每次劈刺动作做下来，冻疮裂开渗血，粘在手套上撕都撕不下来，他也从来没喊过苦，2003年全国击剑锦标赛男子佩剑个人赛决赛，他最后3秒打出一个精准的劈刺，以1分的优势险胜对手拿下冠军，下场的时候教练抱着他转了好几个圈，他的运动服后背全被汗湿透了,连领奖台的台阶都踩不稳。
2009年全运会结束后，26岁的范金华走到了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省队递来的专业教练聘书，只要留下来带队员，不出几年大概率就能带出全国冠军，轻松又有面儿；另一边是体制内的行政岗位，朝九晚五稳定清闲，是很多运动员退役后的首选，可他偏偏选了没人看得上的第三条路：去做群众体育推广，把击剑这项大众眼里的“贵族运动”,送到普通人身边。
当时队里的教练跟他谈了三次心，说“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搞群众体育哪有什么成绩，谁会记得你拿过全国冠军？”一起练了十几年的队友也劝他：“我们练了半辈子剑，不就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吗？你去教普通人打球击剑，练一百年也拿不到奖牌啊。”可范金华心里有个结没解开：他练剑这么多年，每次回老家，亲戚邻居问他练的什么项目，他说击剑，大家都摇摇头说“没见过，是不是奥运会上那种穿白衣服戴面罩的？我们普通人哪玩得起这个。”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范金华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孩子们准备的奖励贴纸，“体育难道不是给所有人玩的吗？为什么击剑就只能是专业运动员的项目，普通人连碰都碰不到？我拿了那么多奖牌，放在家里就是个摆设，要是能让更多人感受到击剑的快乐，比我自己拿十次冠军都值。”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价值判断，很多时候太狭隘了：好像只有拿金牌、带队员拿金牌才叫成功，可范金华的选择恰恰戳破了这种偏见：体育的终极价值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而是让更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从这个角度来说，范金华选的这条路，反而比留在专业队更有意义,也更需要勇气。
把击剑馆“搬”进社区、学校，他让“贵族运动”变成了孩子的课后爱好
刚开始做击剑推广的时候，范金华碰了一鼻子灰，2010年他第一次去社区做公益课宣传，居委会的主任上下打量他半天，说“击剑我们知道，一节课好几百，我们社区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哪学得起这个，你别来推销了。”他当时急了，当场拍胸脯说“我免费教，器材我自己带，一分钱不收，你给我腾个空场地就行。” 第一期公益课开起来的时候，只有8个孩子报名，其中一半是被家长硬拉过来凑数的，范金华自己掏腰包买了20套训练用的软质佩剑和护具，怕太小的孩子拿不动，还特意找厂家定制了轻量化的儿童款，每次上课提前一个小时到场地布置，下课了自己把器材搬上车拉回去，坚持了半年，报名的孩子从8个变成了80个,还有其他社区主动找上门来请他去开课。
2018年他去南京溧水区的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做调研，进了学校的器材室才发现，整个学校的体育器材只有6个掉了皮的篮球，十几根断了的跳绳，孩子们连击剑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生伸手摸了摸他带的佩剑，小声说“这个剑比我爷爷砍柴的刀轻多了，我能试试吗？”范金华当时鼻子就酸了，回去之后立刻联系了厂家，给学校捐了20套训练器材，每周自己开车两个小时过去给孩子们上免费的击剑课,这一坚持就是3年。
现在这所学校已经有了自己的击剑队，去年还在南京市中小学生业余击剑联赛里拿了小学组团体第四名，领奖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奖牌哭，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在本地打工的工人，连之前孩子练击剑都不知道，直到学校给家长打电话报喜,才知道自己家的娃居然拿了击剑比赛的奖状。
开头提到的那个7岁的小男孩浩浩，就是范金华去年在社区公益课上收的学生，浩浩之前体重超标，体育课跑50米都要喘半天，性格也内向，在班里不敢跟同学说话，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他报了击剑课，一开始浩浩坐不住，练5分钟步伐就要休息，范金华每次都陪着他，给他定小目标：今天多坚持1分钟，下次就给你发个小贴纸，攒够10个就能借冠军佩剑摸一下，现在浩浩练了8个月，体重减了8斤，上周还拿了南京市青少年击剑业余赛U8组的第三名，浩浩妈妈跟我说：“之前娃出门都躲在我身后，现在领奖的时候敢主动跟裁判握手打招呼，整个人都开朗了，真的特别感谢范教练。”
我之前也听过不少人说“击剑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玩不起”，可范金华用实际行动把这种偏见打碎了：只要愿意把门槛降下来，愿意花心思给普通人创造机会，从来就没有什么“贵族运动”，只有没被普及的运动，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可之前很多时候我们抓的都是“能出成绩的好苗子”，范金华做的事，是把体育的门槛拆得干干净净，让普通家庭的孩子、农民工子弟、甚至是之前连体育器材都摸不到的孩子，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底色。
跑遍127个社区办赛事，他想让普通人也有“当运动员”的仪式感
教了几年公益课之后，范金华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很多普通人练了很久的运动，从来没有机会上台比赛，专业赛事都要运动员证才能报名，普通爱好者根本没有参与的机会，2016年他牵头搞了第一届“社区击剑联赛”，明确说零门槛报名，不需要任何专业资质，只要感兴趣就能来，还自掏腰包买了奖牌、证书和奖品,给参赛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纪念奖。
第一届比赛来了37个人，最小的6岁，最大的52岁，52岁的张桂兰阿姨是所有参赛者里年纪最大的，她之前就是社区广场舞队的队员，偶然看到范金华的公益课就报了名，练了半年就来参赛了，虽然第一轮她就以2:5的比分输给了一个12岁的小姑娘，但是下场的时候她笑得特别开心，举着参赛证书跟身边的老姐妹拍照：“活了半辈子第一次穿专业比赛服，有裁判给我打分，还有人给我鼓掌，这感觉比跳广场舞拿一等奖还爽！”现在张桂兰已经成了社区的击剑推广志愿者，每次社区搞活动她都穿着护具给大家演示,还拉了十几个老姐妹一起报了范金华的公益课。
为了办这个普通人能参与的赛事，范金华跑遍了南京127个社区，每次办比赛他都提前一天去现场踩点：有没有无障碍通道，要不要给老年参赛者准备休息的板凳，夏天温度高要不要多准备几箱冰水，有没有带孩子来参赛的家长需要临时的母婴室，去年夏天在玄武区办比赛的时候，当天38度高温，他自己掏腰包买了30箱冰水，放在赛场入口免费给参赛者和观众拿，当天他在太阳底下站了6个小时，脖子晒脱了一层皮,他也没说一句累。
现在他的“邻里运动节”已经不只有击剑项目了，还加了跳绳、拔河、羽毛球、亲子跑这些普通人都能参与的项目，所有赛事都是零报名费，获奖的奖品也都是米面油、健身卡、运动装备这些实用的东西，去年一年就办了17场，参与人数超过2万，有次我跟他一起去赛场，路上碰到一个大叔拉着他的手说：“范教练，我去年参加你们的拔河比赛拿了二等奖，领了两袋大米，我老婆现在天天催我多运动，下次还要来参赛拿奖。”范金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没问题啊，下次给你准备更大的奖。”
很多人对群众体育的印象就是“随便玩玩”，没必要那么认真，可范金华偏不，他说“哪怕是普通人参赛，也要有当运动员的仪式感，要有专业的裁判，要有正规的赛程，要有领奖台，要有人给你鼓掌。”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运动员的特权，它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权利，哪怕你跑不快、跳不高，哪怕你第一轮就被淘汰，只要你站在赛场上，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这种被重视、被尊重的感觉,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做了14年群众体育，他说最值钱的奖牌从来都挂在老百姓的脸上
那天公益课结束的时候，浩浩跑过来给范金华递了一瓶冰汽水，说“范教练，我下次要拿全市的冠军，到时候把奖牌送给你。”范金华摸了摸他的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贴纸贴在他的脑门上，说“好啊，我等着。”
范金华的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都是这些年参加他的公益课、参与他的赛事的普通人：有第一次拿奖笑出虎牙的小朋友，有穿着比赛服比耶的退休阿姨，有一家三口参加亲子跑的合照，还有农民工子弟学校的孩子们抱着击剑奖牌的合影，他说之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最开心的时刻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现在最开心的时刻，是有人上完课跟他说“范老师，我下周还来”，是有人比完赛跟他说“原来运动这么有意思”，是看到之前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之前天天坐办公室的年轻人爱上了运动,之前总生病的老人身体越来越硬朗。
“我之前拿的那些金牌，都放在我家柜子里落灰呢，”范金华跟我说，“但是这些照片、这些人跟我说的话，比那些金牌值钱多了，人家都说我做群众体育没奖牌，其实不是，我最好的奖牌，都挂在这些人的脸上呢。”今年他的计划是把公益击剑课推广到江苏的13个地市，还要开专门的残疾人击剑公益班,让更多有障碍的朋友也能感受到击剑的快乐。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搞全民健身，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漂亮的体育数据，还是为了多建几个体育馆？认识范金华之后我才明白，全民健身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而是落到每个普通人身上的改变：是胖娃瘦下来之后的笑脸，是退休阿姨第一次站在赛场上的激动，是加班一周的年轻人打一场球之后的放松,是老年人练了击剑之后很少生病的硬朗。
范金华这个曾经在赛场上披荆斩棘的佩剑冠军，现在手里的剑不再用来击败对手，而是用来劈开普通人接触体育的门槛，把体育的种子种进成千上万人的生活里，他没有带出过奥运冠军，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可他做的事，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分量，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体育的光,本来就该照到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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