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去年夏天没去成都东郊记忆的野球场凑数踢散客局,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奥利是谁,他不是什么亮相过五大联赛的球星,不是什么拿过奥运金牌的冠军,甚至连正经的职业队合同都没签过,但在成都乃至整个西南的业余足球圈,“奥利”两个字,就是活的金字招牌。
第一次见奥利,他把校队后卫晃得摔了三个屁股墩
那天成都的气温飙到36度,蝉在球场旁边的梧桐树上叫得人发懵,我穿了双板鞋临时被朋友拉去凑数,踢了10分钟就蹲在边线喘得不行,手里的冰可乐喝得只剩个空瓶,我们队的中后卫大张是川大校队的主力,1米85的个子,150斤的体重,平时野球局里基本没人能突破他的防守,那天却被对面一个留着小脏辫、穿洗得发白的盗版内马尔10号球衣的黑瘦小子给“戏耍”了。
第一次被晃摔的时候,我们在场边笑到直拍大腿,大张自己爬起来也挠头笑,说“这小子脚法可以啊”;第二次被晃得坐在泥地上的时候,他脸都红了,咬着牙说“我今天还就不信防不住他”;第三次被一个穿裆加马赛回旋晃得屁股墩重重砸在地上的时候,他直接坐在地上摆了摆手,喘着气喊“不防了不防了,这小子是内马尔转世吧”。
那场球我们输了3个,有2个都是这个黑瘦小子进的,踢完球我们拉着他一起去旁边的冰粉店吃凉食,他要了一碗加双份糍粑的冰粉,咬得糍粑咯吱响,说自己每次踢完球都得吃一碗,不然总觉得这球没踢尽兴,问他叫啥,他抹了抹嘴说:“我本名李傲,家里人从小喊我‘傲利’,喊着喊着就成奥利了,圈里朋友都这么叫我。”
那天我们聊了俩小时,我才知道他那年27岁,踢野球已经踢了15年,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要踢20多场比赛,比不少中超球员的月度出场率还高,我那时候对“业余踢球”的印象还停留在“中年人下班消遣”的层面,直到后来跟奥利接触多了才发现,他对足球的认真程度,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差。
他不是职业球员,却把踢球当成了这辈子最正经的工作
奥利12岁的时候就被选进了当年四川全兴的少年梯队,那时候他是队里最有天赋的前锋,教练说再练个三五年,说不定能进一线队,可就在他13岁那年的一次训练赛里,他被对方后卫铲倒,半月板严重撕裂,医生说要是再继续高强度训练,以后说不定会落下残疾,他爸妈都是南充农村的,一辈子老实巴交,一听这话死活不让他再踢职业,硬把他从梯队接回了老家,转去了普通中学读书。
后来他考了个专科读汽修,毕业之后在成都的一家修车厂干了半年,每天满手都是机油,指甲缝里的黑油洗好几次都洗不掉,那时候他每天下班最开心的事,就是骑20分钟电动车去附近的野球场踢俩小时球,不管当天修了多少车有多累,一踩上草坪,他就觉得浑身的劲儿都回来了。
“那时候就觉得,我这脚天生就是用来踢球的,不是用来拧螺丝的。”奥利后来跟我说,真正让他下定决心专职踢野球的,是2019年的一场业余联赛,他带着几个朋友组队参赛,拿了冠军,主办方给了5000块奖金,他算了算,比自己干一个月汽修赚的还多,第二天他就给老板递了辞职信,不管爸妈怎么骂他“不务正业”,他都铁了心要靠踢球吃饭。
专职踢野球的日子没他想的那么轻松,成都的业余球队多,水平参差不齐,出场费从300块一场到2000块一场不等,想赚得多,就得不停地跑场踢,去年冬天他去简阳踢一个村镇的足球赛,下着小雨,场地烂得全是泥坑,对方三个后卫专门盯着他铲,他腿上被铲出好几个血口子,还是在最后一分钟踢了个绝杀,赢了比赛之后对方村的老板当场塞给他2000块红包,还硬往他车里塞了两筐刚摘的砂糖橘,说“我们村就喜欢这种敢拼的小伙子”。
我见过他的手机备忘录,里面存了30多个球场的定位,40多个业余球队联系人的电话,还有密密麻麻的比赛日程,去年一整年他踢了147场正式的业余比赛,加上临时凑数的散客局,一年下来踢了快230场,他每天早上7点准时出门跑步,9点去健身房练核心和力量,下午2点到球场练2小时传射,要么就跟着视频学新的过人动作,比不少职业球员的作息还规律。
我曾经问过他,又不是踢职业,这么拼干嘛?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我说:“我小时候没机会踢职业,现在能靠踢球吃饭,就得对得起自己这份饭碗,也对得起请我踢球的球队,别人说业余踢球就是玩,我不这么觉得,只要你认真对待,野球场也是我的职业舞台。”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觉得“职业体育”就是聚光灯下、年薪百万的顶级运动员,可在我看来,奥利这种把业余爱好做到极致、靠本事吃饭的普通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职业运动员”,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只要你足够尊重它,它就会给你想要的回报。
他的“职业梦”,从来不是进国家队,而是让更多普通小孩敢踢球
这两年奥利除了自己踢比赛,还在做少儿足球启蒙,收费便宜到我都觉得他在做慈善:一节训练课只收20块钱,一个月8节课才收160块,要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直接免费学,他跟家附近的小学谈了合作,一个月给学校2000块场地费,每周二周四晚上、周末全天都在那儿带小孩训练。
我上个月去球场找他,刚好碰到他在教一群7、8岁的小孩练颠球,有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他蹲下来把自己左腿的裤腿挽起来,膝盖上一道长长的疤特别明显,他跟小孩说:“你看叔叔这疤,就是13岁那年踢球摔的,比你这疼多了,但是摔了不可怕,爬起来继续跑,就比别人厉害。”
那个小男孩叫浩浩,爸妈是在成都菜市场卖菜的,特别喜欢踢球,但是家里交不起一年一两万的青训费,之前只能在菜市场旁边的空地上对着墙踢,去年偶然碰到奥利在球场带训练,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奥利注意到他,就让他免费跟着学,现在浩浩已经被成都蓉城的U12梯队选上了,上个月浩浩爸妈专门给奥利送了半扇自家腌的腊肉,奥利说那是他这辈子收过的最贵的“出场费”。
“我小时候就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又受了伤,才没走上职业路,我不想让这些喜欢踢球的小孩跟我一样留遗憾。”奥利说,他现在带的20多个小孩里,有一半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他收的那点学费,连场地费都不够,剩下的缺口全靠自己踢比赛赚的钱补,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倒贴钱带小孩踢球,他却觉得特别值:“要是我带的小孩里以后能出一个踢上中超、甚至进国家队的,我这辈子都没白踢这球。”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天赋好的小孩,而是缺少奥利这样愿意沉到底层、给普通小孩做启蒙的草根教练,太多青训机构把足球当成赚快钱的生意,动辄几万的学费把真正喜欢踢球的普通家庭小孩挡在门外,反而是奥利这种自己淋过雨、想给别人撑伞的普通人,才真正在为中国足球打地基。
奥利是谁?他是每一个没站在聚光灯下,却还在热爱体育的普通人
前几天奥利发了个朋友圈,他带着自己的业余球队拿了西南民间足球赛的冠军,他自己拿了MVP,领奖台上他举着奖杯笑得特别开心,配文写着:“我这辈子可能都踢不上职业,但我踢的每一场球,都比职业球员还认真。”
底下有个评论我印象特别深:“奥利是谁啊?没听说过,哪个队的?” 我那时候就想,是啊,奥利是谁呢?他没有百万年薪,没有粉丝接机,没有体育媒体会报道他的比赛,甚至很多人听到他专职踢野球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这不就是不务正业吗”?可在我看来,奥利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我们现在谈体育,总喜欢谈金牌、谈成绩、谈商业价值,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本来就是“热爱”两个字。
奥利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是那个36度高温下在野球场跑满2小时的黑瘦小子,是那个给农民工小孩免费教球的草根教练,是那个把热爱活成了生活的普通人,他就像我们身边每个热爱体育的人:是小区楼下每天早上6点就去打篮球的老大爷,是每个周末都去跑半马的上班族,是下班之后约着去打羽毛球的宝妈,是哪怕踢得不好、还是每周都要去野球场凑数的你我。
我之前问过奥利,踢了这么多年球,有没有什么遗憾?他想了想跟我说:“遗憾啊,遗憾小时候没踢上职业,但是我不后悔,你看啊,我这辈子每天都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好多人活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啥,我已经够幸运了。” 这句话我记了好久,现在太多人都在问“搞体育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奥利就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只要你真的热爱,真的愿意为之付出,哪怕是所谓的“业余爱好”,也能当成饭吃,还能吃得特别开心。
现在如果再有人问我奥利是谁,我会告诉他:奥利就是你我身边每一个不被看好、却还在为热爱坚持的普通人,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不会刻在顶级赛事的奖杯上,但他站在草坪上的每一秒,都在诠释体育最动人的意义,我们总在找大众体育的出路在哪里,找中国足球的希望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就在奥利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在每一片充满欢声笑语的野球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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