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的一个小县城出差,傍晚吃完晚饭想着找个地方散散步,顺着导航走到当地最大的社区体育公园的时候,老远就听见篮球砸地的咚咚声,还有小孩追跑打闹的叫喊,场边蹲着个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T恤的男人,正低着头给几个刚打完球的小朋友递冰矿泉水,T恤背后印的“XX县业余篮协”几个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毛旭!老年气排球的报名表格放哪了?”他应了一声抬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掉,露出左边眉骨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那是十年前他在坑坑洼洼的老球场上打球,摔在水泥地上留的印子。
12年前的“野球疯子”:揣着半块面包泡球场是常态
我最早知道毛旭的名字,就是从当地球友嘴里的“野球疯子”这个外号来的,2011年毛旭大专毕业,学的是汽修专业,进了县城里最大的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1800块,一半交给爸妈当生活费,剩下的800块,一半买球鞋,一半买水买球衣分给一起打球的朋友。 那时候整个县城只有3块公共篮球场,老体育场的两块水泥地裂了好几个缝,一到下雨就积满黄泥水,每次打球前大家都要拿扫把扫半个小时的水,冬天风大,篮网吹坏了没人换,毛旭就自己凑钱买篮网,用铁丝拧在篮筐上,他每天下班饭都顾不上吃,骑20分钟电动车直奔球场,兜里揣半块面包,打到天黑看不见篮筐才肯回家。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过2016年冬天的一场业余赛:那天零下3度,他早上出门太急只穿了件薄卫衣,打了半场就冻得指尖发麻,场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他冻得直跺脚,塞给他一个热红薯,他揣在怀里暖了十分钟,下半场咬着牙打满全场,最后准绝杀赢了比赛,拿到的奖品是一整箱脉动,他转手就全分给了在场边冻了俩小时看球的观众,那时候师傅总劝他:“你要是把打球的劲用在修车上,早就能自己开店当老板了。”毛旭那会还笑着跟师傅说:“修车是谋生,打球才是活着啊。”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接触过不少张嘴闭口就是“商业模式”“变现路径”“用户画像”的从业者,每次想起毛旭这句话我都很感慨: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概念,就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是你累了一天之后站在球场上,投进一个空心篮的那几秒快乐,什么KPI什么生活烦恼,全跟着球一起飞出去了,我们总说要推广大众体育,其实最开始的起点,就是普通人这份没什么功利心的热爱而已。
一次输球后的“执念”:原来不会打球的人,更需要球场
2018年是毛旭人生的转折点,那年县里的业余联赛决赛,他带领的球队最后一秒被对手绝杀,输了比赛的他坐在场边闷头哭,突然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怯生生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说:“叔叔你别哭,我也想学打球,但是我妈说打球耽误学习,学校也没老师教,我只能每天放学过来扒着网看你们打。” 毛旭抬头看着小孩冻得通红的脸,突然就懵了:自己打了快十年球,赢过那么多奖杯,可还有那么多想打球的人,连站到球场上的机会都没有,那天他在球场边坐了两个小时,做了个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决定:辞掉汽修厂的工作,自己建一个免费对外开放的球场,让所有想打球的人都能进来玩。 他把攒了好几年准备买车的3万块钱全拿了出来,找社区申请了小区旁边那块闲置了3年的空地,社区说没钱搞建设,他拍着胸脯说“我自己出钱,一分钱都不用你们掏”,之后的两个月,他天天泡在那片空地里,找了几个一起打球的朋友当义工,自己动手平地面、焊铁丝网、刷油漆,从二手市场淘了两个旧篮球架,翻新之后立了起来,硬生生把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改成了县里第一个免费对外开放的民间球场。 那段时间是他最难的时候:爸妈骂他不务正业,女朋友跟他吵了三次架差点分手,他兜里最穷的时候只剩5块钱,买了两个包子早上吃一个中午吃一个,晚上饿着肚子守球场,有个常来打球的高中生知道他没吃饭,塞给他一袋妈妈做的豆沙包,他咬着包子眼泪就往面包上掉,说那时候就觉得,哪怕再难,这件事也得做下去。 很多人都说“热爱不能当饭吃”,我以前也认同这句话,但认识毛旭之后我才发现:热爱能不能当饭吃,取决于你愿意为这份热爱付出多少,你要是只想靠热爱赚快钱、割韭菜,那当然行不通,但你要是愿意把热爱当成一件长远的事来做,愿意先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给别人铺路,总能熬出盼头。
做县域体育的“摆渡人”: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体育的门槛
2020年县里的文旅局找到了毛旭,说要扶持民间体育组织,让他牵头成立县业余体育协会,给他批了专门的运营经费和场地指标,他才终于不用自己贴钱做这件事,这三年他干的事,说出来很多人都不敢信: 他把之前的小球场扩建,变成了有4个篮球场、2个五人制足球场、3个气排球场的社区体育公园,所有场地白天全部免费开放,晚上只收一块钱的灯光费,困难家庭的孩子和残疾人来打球永远免单。 他每年办两届“邻里杯”业余联赛,没有年龄限制、没有职业限制、甚至有没有基础都能报,去年的联赛一共有126支队伍参赛,上到72岁的退休教师,下到10岁的小学生,还有专门的残疾人轮椅篮球组,光开幕式就来了2000多人,比县里的春晚还热闹。 有个叫小周的独腿小伙子,以前因为自卑天天待在家里不出门,毛旭上门找了他三次,第一次被关在门外,第二次给他带了个CBA球员的签名篮球,第三次终于把他劝到了球场上,现在小周不仅是轮椅篮球队的主力,还成了公园的兼职教练,上个月刚跟队里的一个姑娘订了婚,小周妈妈拉着毛旭的手哭,说“你救了我儿子半条命”。 他还跟教育局合作开了免费的课后体育兴趣班,找了当地师范学院体育专业的大学生当志愿者,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一般、报不起商业兴趣班的孩子,去年有两个练篮球的小孩被市体校选走,家长提着一篮子土鸡蛋来谢他,他死活不收,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小孩能好好打球就行”。 现在毛旭的手机里有20多个运动群,篮球群、足球群、老年健步走群、残疾人运动群,每天消息响个不停,凌晨两点还有人给他发消息问“旭哥,明天早上球场开门不?我们约了球”,他不管多晚看到都会回,上个月他跟我聊天,说正在跟县里谈新体育公园的运营,要建专门的轮滑场、宠物友好运动区,还要办第一届农民运动会,让镇上的村民也能来参加比赛。 我做体育行业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做成了“奢侈品”:一线城市的马拉松报名费炒到上千块,健身私教课动辄三四百一节,职业赛事的门票普通人连第一排都买不起,好像体育只是年轻人、有钱人的专属,但每次跟毛旭聊天我都清醒:中国有9亿多县域和乡镇人口,有无数的老年人、留守儿童、残疾人,他们不需要顶级的装备,不需要明星加持的赛事,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场地,有人愿意带着他们玩,他们就够满足了。 毛旭没有高学历,没有雄厚的资本,甚至到现在每个月工资也就4000多块,但他比很多坐在办公室里做体育规划的人更懂什么是真正的大众体育,他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愿意沉到最基层给大家搭桥铺路,我们说的“体育惠民”才不会是飘在半空的口号,才能真真正正落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那天我在球场待到很晚,所有的灯都亮起来了,打球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放学的小孩走了,下班的上班族来了;上班族走了,吃完饭出来锻炼的老年人来了,毛旭站在场边拿着个大喇叭喊,让大家注意安全别撞到小孩,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背后磨白的“业余篮协”四个字在灯光下隐隐约约。 我走的时候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到什么程度,他挠了挠头笑,说:“也没什么大想法,就是希望咱们县城的人,不管多大年纪,不管是什么身份,想打球的时候都有地方打,想运动的时候都有人陪,就够了。” 那天我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球场上传来的笑声和欢呼声,之前看到过一句话:“体育的终极意义,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多数人走在运动场上。”毛旭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站在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在自己的那片小天地里,已经做成了最了不起的事,以后每次有人跟我聊起中国体育的未来,我都会想起那个蹲在球场边给小朋友递矿泉水的黑皮肤男人,想起他眉骨上的疤,想起他说的那句“打球才是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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