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杭州转塘的一个露天野球场做民间篮球调研,38度的大太阳烤得水泥地发烫，场边的冰水桶半小时就化成了温水，我躲在树荫底下擦汗的时候，就看见穿着洗得发白的12号湖人球衣的刘依然，带着四个穿校服的初中小姑娘刚打完一场3v3，对面三个一米八上下的男生挠着头过来递冰可乐，领头的那个小伙子笑得不好意思：“依然姐，我们服了，下次再也不敢说女生打球是花架子了。”刘依然接过可乐塞给身边的小姑娘，露出手腕上磨得发亮的护腕，笑的时候露出左边的小虎牙：“早说过了，不让你们放水，输了就得认啊。”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被网友叫做“野球女篮一姐”的刘依然，和视频里那个扣篮、盖帽、一打三的飒爽姑娘不一样，现实里的她晒得黝黑，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是去年打业余联赛的时候被对手的指甲划的，膝盖上套着厚厚的护膝，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有点瘸——那是前年打半职业赛十字韧带拉伤留下的旧伤，但只要一踏上球场，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旧伤，她的眼睛亮得发光，跑起来的时候马尾甩得高高，连风都跟着她的脚步走。
16岁第一次摸球，我被男生堵在球场外说“女生凑什么热闹”
刘依然的篮球路,起点一点都不光鲜，16岁那年她读高二，165的身高体重有140斤，成绩中等，性格内向，连上课举手回答问题都要犹豫十分钟，唯一的爱好就是放学的时候站在篮球场边看男生打球，有一次班里打班赛缺人，体育委员问她要不要上来凑个数，她攥着校服衣角犹豫了半天刚点头，就听见对面班的男生在那边哄笑：“他们班没人了啊？找个胖子女生来凑数？女生会打什么篮球，等会投个篮都碰不到筐，别砸到自己。”
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刘依然心里,她那天最终还是没上场，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小时，放学回家就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拿出来买了人生第一个篮球。“我那时候也没想过要打得多好，就憋着一口气，想证明给那些人看，女生也能打好篮球。”
之后的一年多时间,刘依然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小区旁边的空球场，练半个小时拍球再去上学，晚上放学就泡在学校的球场，练到保安过来锁门才走，夏天最热的时候，她的校服后背结了一层厚厚的盐霜，手上的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球鞋鞋底三个月就磨平了一双，有一次她练三步上篮摔在水泥地上，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她坐在地上擦了擦血又爬起来接着练，旁边打球的大爷看不过去给她递了个创可贴，跟她说“小姑娘这么拼干嘛”，她咬着牙说“我不能让别人说女生打不好球”。
第一次扬眉吐气是高三的年级篮球赛,她作为班里的主力出场，全场拿了22分，最后一个压哨三分绝杀了当初嘲讽她的那个男生所在的班级，比赛结束的时候，那个男生过来给她递了一瓶冰矿泉水，挠着头说“以前是我嘴贱，你打得真的好”，刘依然接过水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偏见这东西，你只要足够强，就能一拳打碎。
打了10年野球，我见过太多女生刚拿起球就被恶意劝退
大学毕业之后刘依然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下班之后的所有时间还是泡在野球场上，打了10年野球，她见过太多女生刚拿起篮球就被恶意劝退的场景。“很多人对女生打球的偏见真的刻到骨子里了，你穿得好看点，他们说你是来摆拍钓男生的；你打得不好，他们说你果然女生就是打不好球；你打得好，他们又说你肯定是故意博眼球，不像个女孩子。”
上个月就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穿着洛丽塔裙、扎着双马尾，抱着个粉色的篮球站在球场边看了半小时，鼓起勇气问正在组队的男生能不能加她一个，那群男生当场就哄笑起来：“妹妹你穿裙子打什么球啊？等会崴脚了别讹我们，要是想拍照片我给你拍两张就行，打球就不必了。”小姑娘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转身要走的时候被刘依然拉住了。
刘依然直接把小姑娘拉到自己队里,冲着那群男生说：“我带她，咱们打五个球，输了我请全场喝冰饮，赢了你们给她道歉。”那天的比赛打得毫无悬念，刘依然连着给小姑娘传了三个好球，小姑娘最后还投进了一个空位三分，5比2赢了对面，那群男生输了球之后老老实实过来给小姑娘道歉，刘依然把自己的备用运动短裤借给小姑娘，跟她说：“下次想打球就来，不用管别人说什么，穿裙子也能打球，打得好不好都轮不到别人说闲话。”
我作为写了五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其实对这种偏见感受特别深，我们每次做女子篮球内容的时候，评论区总有一大堆人说“女生打球有什么好看的，没对抗没观赏性”，甚至还有人说“女生就应该做点女孩子该做的事，打打羽毛球跳跳绳不好吗，打什么篮球”，但是这些人从来没想过，很多女生不是打不好篮球，是她们刚拿起球的时候，就被这些恶意的声音劝退了，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打得好？刘依然经常跟她的粉丝说：“你打球是为了自己开心，不是为了迎合别人的期待，只要你想打，穿什么、打得好不好都没关系，站在球场上你就比那些只会嘴碎的人强一百倍。”
辞掉互联网工作开免费女篮训练营，我想让更多姑娘敢站在球场中央
去年刘依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辞掉年薪二十多万的互联网工作，开一个面向12到18岁女生的免费篮球训练营，她爸妈一开始特别反对，觉得她疯了，好好的安稳工作不干，去做什么不赚钱的篮球教练，身边的朋友也劝她，就算要做训练营也可以收费啊，免费的话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往里面搭钱，但刘依然还是咬着牙做了，她把自己这些年打比赛赚的奖金、接商演攒的钱都拿了出来，租场地、买篮球、买护具、给来训练的小姑娘买水买冰棒，半年时间就搭进去了十几万。
训练营里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今年13岁，先天性髋关节发育不良，医生让她多做轻量运动，但是她爸妈怕她受伤，从来不让她跑跳，小姑娘性格特别内向，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偷偷看刘依然的视频看了一年，才鼓起勇气来报名，刘依然特意找做医生的朋友问了朵朵的情况，给她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不让她做剧烈对抗，只练基础的运球和定点投篮，每次训练都单独陪着她练。
练了半年之后,朵朵上次在学校的运动会投篮比赛里拿了三等奖，她爸妈专门抱着锦旗来训练营找刘依然，说朵朵现在性格开朗多了，以前出门都躲在爸妈后面，现在放学路上都会主动跟同学打招呼，还说以后想当篮球教练，刘依然说那天她拿着锦旗，比自己拿了野球比赛冠军还开心：“我开这个训练营不是想让大家都去打职业，拿冠军，我就是想让这些小姑娘知道，她们也可以站在球场中央，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篮球，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人在她的短视频评论区骂她，说她装好人，免费开训练营肯定是为了捞钱，为了涨粉变现，刘依然直接把自己这半年的支出账单拍了视频发出来，回怼那些人：“我训练营开了半年，一分钱没收过，所有钱都是我自己掏的，我涨粉也是为了接更多商演，赚更多钱给孩子们买更好的装备，你要是不服，你也掏十几万出来给女生免费教球，没做过就别在键盘上叭叭。”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你敢上场的那一刻就赢了
上个月刘依然带训练营的小姑娘去参加杭州的业余少年篮球赛,决赛最后一秒钟，她们落后一分，球传到了13岁的队员雯雯手里，雯雯犹豫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把球传给身边的刘依然，刘依然故意往后退了一步，没接那个球，雯雯咬着牙自己跳起来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她们输了比赛。
下场之后雯雯蹲在地上哭,说自己要是没犹豫就好了，肯定能投进，刘依然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跟她说：“你今天做得特别棒，你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敢自己出手，就已经赢了，输赢不重要，下次你再遇到这种情况，肯定敢投了对不对？”雯雯抹着眼泪点头，第二天训练的时候，雯雯特意加练了半小时的绝杀球。
我特别认同刘依然的这句话,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以前总喜欢写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写他们拿了多少金牌，打破了多少记录，但是慢慢我才发现，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对于普通的爱好者来说，体育的意义是你被人嘲讽之后憋着劲练球的那些夜晚，是你摔在水泥地上爬起来接着跑的那股劲，是你明知道可能投不进还是敢出手的勇气，是你打破别人的偏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底气。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水泥地染成了暖黄色，刘依然正带着训练营的小姑娘们做拉伸，做完拉伸之后一群人站在球场边喊口号：“我打球我开心，谁爱说谁说去！”风把她们的球衣吹得鼓鼓的，笑声飘得很远。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顶尖的运动员，缺的是刘依然这样的普通人，她没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但是她用自己的力量，让更多小姑娘拿起了篮球，打破了“女生打不好篮球”的偏见，让更多人看到了普通爱好者身上的体育精神，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敢上场、敢热爱、敢不服输的人，都能享受到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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