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七点半,我踩着点钻进纺织厂家属院的旧铁门,远远就看见陈唐靠在灯光球场的围栏上,左手攥着个皱巴巴的战术本,右手举着大喇叭喊:“那边穿校服的小子!热身不做就往篮下冲,你是想下周拄拐上学是吧?”
他今年42岁,左边膝盖上留着一道十厘米长的旧疤,那是20岁那年在省青训队打比赛时半月板撕裂留下的纪念,退役12年,他就守着这个破破烂烂的社区球场待了12年,我认识他6年,最常听他说的一句话就是:“竞技体育的塔尖只有那么点地方,总有人要蹲在塔底,给想摸球的人递个台阶。”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铺盖搬到了球场值班室
我第一次见陈唐是2017年冬天,那时候我刚毕业进互联网公司,连续三个月996,体重飙到182斤,爬个三楼都喘,大学同学拽我去这个社区球场打球减减肥,我那时候仗着大学时候打过院队,换了鞋就往场上冲,没跑十分钟就踩在别人脚面上崴了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坐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就是陈唐把我搀到值班室的,他从抽屉里翻出冰袋给我敷脚,又递了瓶冰盐汽水,嘴却没饶人:“你这种小伙子我见得多了,平时坐办公室一动不动,一来球场就恨不得扣篮,不受伤才怪。”那天我才知道,他半年前刚从省队退下来,本来队里给他安排了行政岗,朝九晚五稳定得很,他偏要回自己从小长大的纺织厂家属院,说这个球场他小时候天天摸黑打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他回来,得把这个场子弄起来。
那时候的球场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篮筐歪了半个,晚上只有一盏声控灯,跺一脚亮三分钟,陈唐刚回来第一个月,就把自己的退役补偿金拿了一半出来,换了新的篮筐,铺了悬浮地板,又拉了三根电线装了四盏大功率照明灯,最后把铺盖搬进了球场旁边只有6平米的值班室,一住就是12年。
我后来常来打球,慢慢知道了他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球场大门,晚上十点半锁门,不管刮风下雨,夏天值班室永远备着冰水和藿香正气水,冬天永远烧着热水和姜茶,抽屉里的云南白药和创可贴从来没断过,去年夏天我加班到九点半过来打球,刚打了十分钟就低血糖犯了,陈唐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个豆沙包塞给我:“就知道你们这帮年轻人不吃晚饭,我特意在蒸箱里留的。”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那些拿金牌的运动员的事,直到认识陈唐才明白,体育最朴素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而是在你疲惫的时候、低落的时候,有个地方能让你跑两步、出一身汗,有个人会给你递瓶水,提醒你别受伤。
他的篮球队里,有外卖员,有退休教师,还有10个自闭症小孩
陈唐的“球队”从来没什么门槛,不管你是7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大爷,不管你是月薪五万的白领还是送外卖的小哥,只要你想打球,都能来,我在队里待了6年,见过最有意思的队友就是大刘,他是美团的外卖员,每天晚上九点半送完最后一单,穿着工服就往球场跑,球鞋的鞋边都磨破了,包里永远装着没送完的外卖小票和备用手机。
去年我们队参加全市业余篮球联赛,决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陈唐喊了暂停,直接把最后一攻的机会给了大刘,我现在都记得那个场景:大刘接了边线球,运了两步直接后撤步投三分,球刷筐而入的那一秒,整个球场都炸了,他跳起来庆祝的时候,口袋里还掉出一张没送完的烤肠订单,领奖的时候他还穿着美团的黄色工服,主持人问他获奖感言,他挠挠头说:“感谢陈教练,以前我送外卖受了气就只能憋着,自从来这打球,啥烦心事打一场球就没了。”
球队里还有10个特殊的小队员,都是附近康复中心的自闭症孩子,三年前有个妈妈带着12岁的浩浩找到陈唐,说孩子从小不爱说话,就喜欢拍球,问能不能让他跟着学,陈唐当场就答应了,还特意在每天下午留出两个小时,专门给这些孩子教球。
浩浩学拍球就学了三个月,刚开始他连站在陈唐面前都不敢,一靠近就哭,陈唐就陪着他坐在地上拍,拍一下给他递一颗糖,教他投篮教了不下一千次,去年社区少年组3v3比赛,浩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站在篮下愣了三秒,转身跑过来抱着陈唐喊了一句“教练”,场边浩浩的妈妈当场就哭了,给陈唐鞠了个躬,他赶紧躲开,说“这是孩子自己争气,跟我没关系”。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普通人玩体育没用,又不能当饭吃”,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驳,大刘以前送外卖被客户骂了能郁闷好几天,现在跟我们打一场球,转头就能笑呵呵去接下一单;浩浩以前出门都躲在妈妈身后,现在能主动跟小区里的小朋友打招呼;我以前加班加到焦虑失眠,每周来打两次球,现在沾枕头就能睡,体重也降到了140斤,体育哪是没用啊,它治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
有人出20万年薪挖他走,他说我走了这球场的灯谁开
去年有个开少儿篮球培训机构的老板找过陈唐,开20万年薪请他去当总教练,管教学团队,不用坐班,比他现在守球场每个月拿三千块社区补贴强十倍,所有人都觉得他会答应,结果他当天就拒绝了。
我们都问他为啥,他指了指场边背着书包来打球的小孩说:“我走了,这些放学没地方去的小孩去哪打球?我走了,这个球场的灯谁每天晚上准点开?培训机构的课一节一百多,这些打工的、送外卖的、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哪有钱去学?”
我见过陈唐的记账本,破破烂烂的封皮,里面用铅笔写得密密麻麻:“3月12号,买5个训练用球,花820,楼下张阿姨捐200,快递员小李捐100,剩下的我补”“7月15号,换3个照明灯,180块,自己出”“9月1号,给孩子们买训练背心,花450,上次比赛奖金剩的钱够付”,他守了这个球场12年,从来没收过任何人一分钱,小孩来学球免费,大人来打球免费,谁给他塞烟塞水他都要塞回去,最多收你带来的旧篮球,留给小孩们玩。
今年夏天有次下大暴雨,球场边上的老梧桐树倒了,把围栏砸坏了半段,陈唐半夜三点听见动静,爬起来冒着雨搬树枝,浑身淋得透湿,搬完就发烧到39度,第二天早上七点还是准时开了大门,撑着伞蹲在地上擦地,怕小孩跑的时候滑倒,有人说他傻,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在这里守个破球场,他每次都笑笑不说话,转头又去给刚放学的小孩递篮球。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现在聊体育产业,聊商业化,聊IP变现,所有人都盯着金字塔尖的流量和收益,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塔底的普通人,那些放学没人接的留守儿童,那些下班没地方放松的打工人,那些没钱学兴趣班的普通孩子,他们也需要接触体育的机会,而陈唐这样的人,就是给他们开门的人,这些人赚不到大钱,也出不了名,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指了指场上穿省队队服的小姑娘
上个月我跟陈唐在值班室聊天,我问他守了12年球场,没升官能赚大钱,后不后悔当初没留省队,他没说话,指了指场上正在带小孩练球的小姑娘,那个姑娘叫林小悦,今年15岁,上个月刚收到省青年女子篮球队的录取通知。
林小悦是个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小学三年级就天天泡在球场打球,陈唐发现她跑得快、跳得高,是个好苗子,就天天单独给她加练,还自己掏路费带她去市里、省里打比赛,去年省队选拔,林小悦100米跑了12秒8,摸高能摸3米1,当场就被教练选中了,走的那天她给陈唐送了件签了名的省队队服,说“陈教练,我以后打了职业,第一个奖金给你换个新的值班室空调”。
现在林小悦放假回来,就会跟着陈唐教小孩打球,以前的外卖员大刘,现在也成了球队的义务助教,每个周六上午都来给小孩上基础课,一分钱不收,浩浩现在已经是少年队的主力得分手了,去年打区里的比赛,拿了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还特意把奖杯举给陈唐看。
那天晚上十点半,陈唐拿着大喇叭喊“最后十分钟啊,打完都把自己的矿泉水瓶带走,别丢地上”,小孩们闹哄哄地答应,橘色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亮堂堂的,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块金牌,而是每个社区都有这样一个亮着灯的球场,都有陈唐这样一个守着球场的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龄,有没有钱,只要你想跑、想跳、想摸一下篮球,都有地方可去,都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
陈唐总说自己是个“半职业”教练,没带出过什么有名的运动员,可在我心里,他比很多拿过冠军的教练都要了不起,他守的哪里是个球场啊,是无数普通人的快乐,是无数小孩的梦想,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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