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首钢滑雪大跳台,零下7度的寒风刮得观众连围巾都要扯到眼睛上，当19岁的胡崇洋稳稳落地完成偏轴转体1800度的动作时，全场的欢呼几乎要把雪面震出裂纹，他攥着雪板冲着看台挥了挥手，耳罩上挂的小企鹅挂饰晃来晃去，和旁边表情严肃的竞争对手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赛后采访时记者问他赛前有没有想过能拿铜牌，他挠了挠冻得发红的耳朵笑：“真没想，我前一天还在跟队友搜附近哪家卤煮正宗，来北京三天了还没吃上，满脑子都是卤煮呢。”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哽咽着说“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的运动员，胡崇洋是第一个捧着奖牌先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先去吃个饭再开发布会”的人，这个出生于2004年的东北男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破外界对“专业运动员”的所有刻板印象。
站在首钢领奖台的那天，他口袋里还揣着半颗没吃完的橘子
胡崇洋第一次接触滑雪是在小学五年级,那时候他爸妈愁得不行，这孩子坐不住，上课45分钟能扭30次凳子，周末报的奥数班英语班次次逃课去公园摸鱼，后来听说滑雪耗体力，爸妈想着“干脆把他精力耗光了就能安心学习了”，花120块钱买了张滑雪场的亲子票带他去玩，没想到这一去，直接给奥数班“送走了”。 “我第一次踩上雪板摔了个狗啃泥，脸上全是雪，但是风刮过脸的感觉太爽了，就觉得我要是能从坡上滑下来，比考100分还开心。”胡崇洋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天他在初级道摔了8次，直到雪场关门都不肯走，拽着妈妈的袖子哭，说“我不要上补习班，我要滑雪”。 爸妈本来以为他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他真坚持了下来，初中的时候他主动提出来要走专业路线，班主任找他爸妈谈话，说“这孩子成绩中等，努努力能上个二本，练体育太苦了，万一出不了成绩怎么办”，胡崇洋自己跟老师拍胸脯：“我要是练不出来，我就回来考大学，但是我现在不试一次，我一辈子都后悔。” 首钢领奖台那次的细节我至今印象深刻，他上台的时候兜里的橘子滚了出来，他赶紧捡起来塞回去，赛后举着奖牌拍照的时候，还偷偷把橘子掏出来咬了一口，说“刚才候场的时候饿，志愿者小姐姐给的，特别甜”，那天他妈妈在看台上举着手机录像，手都抖了，赛后跟我们说，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天塌下来都先想着吃，之前去外训摔得腰都肿了，从医务室出来第一句话是“妈我想吃锅包肉”。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孩不一样，他没把滑雪当成“必须要成功的任务”，他是真的爱这个东西。
“我不是天才，就是比别人更敢‘浪费’时间”
网上总有人说胡崇洋是“天才选手”，说他练了10年就滑到世界杯铜牌，老天爷赏饭吃，但只有他的教练知道，这孩子的“天才”，从来不是靠熬时间熬出来的。 国家队的教练跟我吐槽过，胡崇洋是队里“最难管”的运动员：每天训练满8小时肯定收拾雪板走，多一分钟都不待，说“再练我注意力也不集中了，纯纯浪费时间”；队友都在加练动作的时候，他要么回宿舍看新更的动漫，要么扛着相机去雪场周边拍风景；去年在新西兰外训，他练完规定的10趟跳台，直接坐车去附近的牧场摸了一下午羊驼，拍了20多条短视频发抖音，配文“今天的KPI是摸10只羊驼的脑袋，超额完成”。 当时评论区好多人骂他“不务正业”“拿了个铜牌就飘了”，他自己挨个回：“我练的时候每一趟都拼尽全力，动作要领记的比谁都牢，为什么休息的时候还要想训练？我玩的开心，回去练的时候才更有劲儿啊大哥。” 他说的真不是借口，去年有段时间他练1620转体，连续摔了一周，腰上贴满了膏药，教练让他停训调整两天，他直接买了张机票去三亚玩了三天冲浪，回来第一跳就成了，队里的体能师说，胡崇洋的肌肉记忆比好多练了15年的老运动员都好，因为他从来不跟动作“死磕”，实在练不会就去放空，等心态放平了，身体反而能记住动作的感觉。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这种生活方式，我们之前对运动员的印象总是“苦行僧”，好像必须每天练12个小时，必须放弃所有个人爱好，必须苦大仇深才能拿到好成绩，好像“不苦”就不配当运动员，但胡崇洋这代00后运动员偏偏要打破这种偏见：体育本来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的，要是连自己都享受不了这个过程，拿再多金牌又有什么意义？ 他之前在B站发过一个vlog，拍自己的一天：早上7点半起床吃早饭，8点半到雪场热身，训练4小时，中午回去睡午觉，下午练2小时体能，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可以跟队友去吃火锅，可以窝在宿舍打游戏，可以剪自己的滑雪视频，他说“我见过好多队友练到抑郁，一看到雪板就想吐，我不想变成那样，我要滑到80岁还能享受滑雪的快乐”。
不想当“滑雪推广大使”的up主，不是好的斜杠青年
除了“自由式滑雪运动员”的身份，胡崇洋还有好多“副业”：B站有20多万粉丝的滑雪up主，淘宝滑雪装备店的老板，山区滑雪公益课的志愿老师。 他发的滑雪视频从来没有什么“专业教学”的架子，都是特别接地气的内容：《新手第一次滑雪怎么装成老手？》《摔屁股墩最不疼的三种姿势》《滑雪场那些离谱的社死瞬间》，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好多粉丝留言说“本来以为滑雪是有钱人的运动，看了你的视频我才敢去报班”。 他的装备店卖的都是自己试过的性价比款，有个大学生粉丝买了雪板之后不会调固定器，他自己给人打了40分钟电话教，最后还送了人一副护膝，说“学生党没多少钱，下次摔了别硬扛”，去年冬天他去河北山区的小学做公益，给孩子们带了旱雪毯和儿童雪板，蹲在雪毯上教小朋友站板，有个小孩摔了哭，他把自己的世界杯铜牌摘下来给小孩戴，说“你看叔叔之前摔得比你还惨，摔多了就会滑了，以后你滑得比我好，也能拿自己的奖牌”。 之前有记者问他，会不会怕自己“不务正业”影响成绩，他说：“我滑雪的初衷就是觉得好玩，要是能让更多人觉得滑雪好玩，那我多做这些事有什么不好？之前有个10岁的小孩给我发私信，说看了我的视频之后去学滑雪，现在已经能滑中级道了，我看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比我拿铜牌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年轻运动员最可贵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不把自己困在“运动员”的身份里，也不把“拿金牌”当成人生唯一的目标，他们愿意走下领奖台，把自己热爱的东西分享给更多人，让体育从“少数人的竞技”变成“多数人的快乐”，这其实比拿多少块金牌都有意义。
20岁的人生，没有必须要赢的比赛
胡崇洋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前的选拔赛，他跳1440的时候摔了，脚踝骨折，错过了选拔赛，那时候好多人替他可惜，说“要是能参加家门口的冬奥会，说不定早就出名了”，他自己在病床上拍视频报平安，脚上打着石膏，手里举着奶茶，笑着说“没事啊，我才18岁，下届冬奥会我才22，还有的是机会，总不能为了一次比赛把自己后半辈子的滑雪生涯搭进去吧”。 今年年初他去美国参加X Games，第一轮就失误了，没进决赛，下来之后他没哭也没emo，直接去赛场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巧克力冰淇淋，坐在看台上看别人比，还拍了好多对手的动作视频，说“今天状态不好，输了就输了，总不能每次都我赢吧，回去多练练，下次再来呗”。 我之前采访过好多退役的老运动员，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当年我要是再努努力就好了”，好像人生里只有“拿金牌”这一件事是对的，其他的都是错的，但胡崇洋从来不会这么想，他说“我来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拿多少奖牌的，我是来滑雪的，来吃好吃的，来看风景的，只要我站在跳台上飞起来的那几秒是开心的，我就赚了”。 现在的胡崇洋正在长白山训练，备战新赛季的世界杯，他最近发的抖音是早上起来拍的雾凇，配文“今天的雪好，多跳两趟，跳完去吃铁锅炖”，评论区有人问他“下届冬奥会有信心拿金牌吗？”，他回：“有信心啊，但是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我还年轻，还有好多雪要滑，好多好吃的要吃呢。”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的人，我见过太多被“必须赢”压垮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人，胡崇洋的出现，就像是雪场里吹过的一阵暖融融的风，他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成王败寇”这一种答案，人生也不是，你可以为了目标拼尽全力，也可以偶尔停下来摸羊驼吃卤煮，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苦行僧”的样子，只要你热爱你做的事，只要你在这个过程里是快乐的，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当然期待胡崇洋能站在冬奥会的最高领奖台上，但我更期待的是，他能一直这么开开心心地滑下去，滑到30岁，滑到50岁，滑到80岁，还是那个揣着橘子站在雪场上，满脑子想着吃锅包肉的快乐小孩，毕竟，比起“奥运冠军”的头衔，“一辈子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才是最了不起的成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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