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13日,挪威奥斯陆比斯莱特体育场的夜风吹得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男子5000米决赛最后100米,全场2万多名观众已经全部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那个穿着埃塞俄比亚国旗色背心的瘦黑身影上,塞莱蒙·巴雷加甩开了身边所有的肯尼亚选手,步幅越拉越大,冲线的瞬间,计时器跳出12分35秒36的数字——比切普特盖保持了4年的世界纪录快了0.83秒,他没有像其他破纪录的选手一样狂喜着绕场庆祝,只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号码布随着剧烈的呼吸上下抖动,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憨气的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5年前我在埃塞俄比亚亚的斯亚贝巴的训练营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刚拿了多哈世锦赛5000米铜牌,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蹲在训练营门口和几个小队员分吃一块英吉拉,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99年少年,会在接下来的5年里,一步步把中长跑界的旧秩序撞得粉碎。
被山“喂”大的跑者:赤脚跑出来的天赋
巴雷加的老家在埃塞俄比亚南部锡达马州的一个小山村,海拔超过2200米,全村只有几十户人家,连一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他的父母是当地的农民,靠种咖啡和养牛为生,家里一共有4个孩子,巴雷加是老二,和当地所有的小孩一样,巴雷加从7岁开始就帮家里干活,早上要走6公里的山路去上学,下午放学还要去山上放牛、捡柴,有时候跑丢了一头牛,他要在山里面转着找四五个小时,走十几公里路是常事。
我2022年去埃塞俄比亚旅游的时候,专门去过他的老家,当地的村长给我指着村头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说,巴雷加小时候从来没有穿过合脚的鞋,家里的钱都要供哥哥上学,他只能穿哥哥剩下的、鞋底破了洞的旧鞋,大部分时候干脆光着脚跑。“有次下完雨路上全是泥,他脚被尖石子划了一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他摘了几片树叶擦了擦,就一瘸一拐地继续跑着去上学,连哭都没哭一声。”村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骄傲的神色。
巴雷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跑”是14岁那年,镇上组织了一场10公里的业余跑步比赛,冠军能拿500埃塞俄比亚比尔,相当于当时的人民币60多块,够家里买半个月的面粉和盐,他找哥哥借了一双已经磨平了鞋钉的旧跑鞋,站在起跑线的时候,身边的参赛选手都穿着专业的运动服,只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谁也没想到,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小孩,居然从起跑就一直领先,最后以领先第二名1分多钟的成绩拿了冠军,拿到奖金的那天,他连镇上的炸油条摊都没舍得去,攥着钱跑了6公里山路回家,把钱全部交给了妈妈,那天晚上家里第一次吃上了加了黄油的英吉拉。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很多人说起非洲中长跑选手,张嘴就是“人家天生就会跑,基因好”,好像他们的所有成就都是老天爷赏饭吃,和自己的努力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巴雷加的老家我见过太多和他小时候一样的小孩,七八岁就要背着比自己还重的柴火走十几公里山路,冬天的时候脚冻得开裂,只能抹点牛油保暖,他们不是“天生能跑”,是跑步是他们为数不多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巴雷加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只是这些孩子里面,最能扛、最敢拼,也最幸运的那一个,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他小时候追着牛跑出来的耐力,是赤脚跑山路磨出来的抗造能力,是无数次脚疼到走不动还咬着牙往前挪的韧劲,把别人的努力都归为基因,其实是对他们最大的不尊重。
摔碎的奖杯和2000个熬到凌晨的训练夜
17岁那年,巴雷加因为在全国锦标赛拿了5000米冠军,被选进了埃塞俄比亚国家中长跑训练营,刚到训练营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训练营在亚的斯亚贝巴郊区,海拔超过2400米,每天早上4点半就要起床跑20公里长距离,下午还要练力量和间歇跑,刚去的前三个月,巴雷加每次跑完都要吐,腿软到连楼梯都爬不上去。
2018年世青赛是他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赛前教练对他寄予厚望,结果他因为太过紧张,前半程冲得太猛,最后一圈直接掉了速,只拿了第8名,回到训练营之后,他把组委会发的纪念杯直接摔在了宿舍门口,碎片溅了一地,刚好被路过的教练科贝德看到,科贝德没有骂他,只是蹲下来和他一起捡碎片,跟他说:“你现在的能力配不上你的野心,要是不想一辈子只拿 participation award(参与奖),就把哭的时间拿来训练。”
从那天之后,巴雷加成了训练营里最拼的人,每天早上4点他就会提前半小时起床,围着训练营的操场先跑5公里热身,队友都结束训练去吃饭了,他还要留下来多跑10组400米间歇,每天晚上队友都睡了,他还在宿舍走廊里练核心,宿管阿姨都认识他,每天特意给他留着走廊的灯,有时候还会给他留一块早上剩的面包,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两年,光跑坏的跑鞋就堆了小半间宿舍。
2019年多哈世锦赛前三个月,他在一次训练中崴了脚,脚踝骨折,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年,可能会错过世锦赛,他躺在病床上急得掉眼泪,腿刚能下地就开始练上肢力量,拆了石膏的当天就一瘸一拐地去了训练场,刚开始只能走,后来慢慢能跑,最后居然赶在世锦赛前恢复了训练,那次世锦赛他拿了5000米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脚踝还肿着,下台的时候教练扶着他,他笑着说“没事,这奖牌比脚疼值”。
我自己是个跑了6年的业余马拉松爱好者,太知道重复的训练有多磨人,每天跑一样的路线,练一样的动作,跑量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跑步是一件很无聊很痛苦的事,很多人说天赋决定了运动员的上限,但我始终觉得,努力才决定了你能不能摸到那个上限,巴雷加的天赋确实好,但要是没有那2000多个熬到凌晨的夜晚,没有跑坏的那几十双跑鞋,他根本站不到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更别说破世界纪录了。
东京的雨夜,他踩碎了所有人的预判
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子10000米决赛,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冠军会是切普特盖——那个当时已经手握5000米和10000米两项世界纪录的肯尼亚名将,赛前的夺冠赔率巴雷加只排到第5,没人觉得这个22岁的小将能赢过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将。
那天东京下着小雨,赛道有点滑,前24圈都被肯尼亚选手压着节奏,巴雷加一直跟在第一集团的后面,不紧不慢地跑,最后一圈的时候,切普特盖突然加速甩开了所有人,当时解说都已经开始提前恭喜切普特盖夺冠了,没想到最后300米,巴雷加突然从外道冲了出来,步频快到几乎看不清腿的动作,最后100米直接反超了切普特盖,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冲线之后他披着埃塞俄比亚国旗,在雨里跑了半圈,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后来我看到采访,他的家人当时在老家的村子里,围着一台14寸的二手黑白电视看直播,全村几十个人挤在他们家的小院子里,连墙头上都站着人,他妈妈手里攥着他小时候穿的那双破跑鞋,看到他冲线的那一刻,直接哭到站不起来,那天村里杀了一头牛,所有人一起庆祝到天亮。
我对那场比赛印象特别深,因为2023年北京马拉松是我第3次冲击全马330的目标,跑到39公里的时候左小腿突然抽了筋,疼得我直接蹲在了路边,当时太阳晒得人发晕,腿上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窜,我当时都想弃赛了,掏出手机想给朋友打电话让他们来接我,刚好锁屏壁纸就是巴雷加东京奥运冲线的那张图,雨里面他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我当时突然就觉得,人家跑10000米最后300米都能反超,我这剩下的3公里怎么就不能撑过去?我扶着路边的栏杆揉了五分钟腿,咬着牙一步一步挪,最后哪怕走也走到了终点,成绩是3小时28分,刚好破了330,那时候我才明白,体育偶像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远远看着他发光,而是他的经历能给你力量,让你在自己的生活里也能多撑那么一下。
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预定冠军”,而是那些不被看好的人,用实力打碎所有的预判,东京奥运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中长跑是肯尼亚人和切普特盖的天下,但是巴雷加用一块奥运金牌告诉所有人,没有什么神话是不能被打破的,只要你敢跑,你就有赢的机会。
破纪录不是终点,他要跑向属于自己的时代
奥斯陆破了5000米世界纪录之后,有记者问巴雷加,接下来是不是要追赶贝克勒的脚步,成为下一个中长跑传奇,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贝克勒,我只想做第一个巴雷加。”
现在的巴雷加已经是世界闻名的顶级运动员,拿了奥运金牌,破了世界纪录,赚的奖金足够让全家过上很好的生活,但他还是住在亚的斯亚贝巴的训练营里,和年轻队员一起吃食堂,一起训练,没有比赛的时候每周都会回老家,帮爸妈种咖啡、喂牛,还给村里捐了一个小型的跑步训练场,给每个喜欢跑步的小孩都送了一双合脚的跑鞋,他说:“我小时候最想要的就是一双不磨脚的跑鞋,现在我有能力了,不想让这些小孩和我小时候一样,光着脚跑山路。”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巴雷加报名了5000米和10000米两个项目,他的目标是拿双金,成为历史上第三个在单届奥运会拿到这两个项目金牌的男运动员,很多人说他太狂了,但我知道他有这个实力,他才25岁,还有无限的可能,他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
我一直觉得,巴雷加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运动员成名”的爽文故事,而是一个普通农村少年,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故事,他出生在没有路的大山里,没有优渥的训练条件,没有过人的资源,他手里的牌烂到不能再烂,但他就靠一双脚,跑过了泥泞的山路,跑过了骨折的伤病,跑过了所有不看好他的声音,跑到了世界的最前面。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没有谁的命运是天生注定的,你不用成为别人口中的传奇,你只要像巴雷加一样,每次多撑一下,多往前迈一步,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就像巴雷加自己说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传奇,我只是想一直跑下去,跑过我小时候走的那些山路,跑到我想去的地方。”而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赛道上,做自己的巴雷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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