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4日，杭州亚残运会田径男子100米T54级决赛的发令枪响的瞬间，刘崎腰上的安全束带猛地一紧，双手攥住碳纤维轮圈的刹那，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仅仅13秒80之后，他率先冲过终点线，右臂高高举起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身下的竞速轮椅还在往前滑，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竖起来，现场的解说员激动地喊：“新的亚残运会纪录！刘崎做到了！” 那天看台上的欢呼声震得耳膜发疼，刘崎转过头看向观众席上举着“刘崎最棒”牌子的妈妈，比了个心，没人知道，这个跑赢了风、打破了纪录的27岁男孩，10年前还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
17岁那年的车祸，没挡住他要“跑”的念头
2013年的夏天，17岁的刘崎还是上海宝山区一名普通的高二学生，爱打篮球，是校队的后卫，最大的梦想是打进上海市高中生篮球联赛的决赛，拿个MVP当生日礼物，那天放学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过路口的时候被失控的大货车撞倒，再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告诉他：脊髓损伤，下半身终身瘫痪，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半年他把自己关在病房里，拉着窗帘，以前一起打球的哥们来探望，他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妈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熬大骨汤，他一口都喝不下，偷偷把汤倒在床底下的垃圾袋里，直到有天收拾垃圾的护工叹气说“小伙子，你妈每天熬完汤还要赶去上班，你这么糟蹋，对得起谁啊”，他才抱着被子哭了一下午，那是他受伤之后第一次哭出声。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不能打球，不能跑，甚至连自己上厕所都做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直到上海残联的田径教练来医院选苗子，推开他病房门的那一刻，盯着他看了三分钟，问：“小伙子以前爱运动是吧？臂展够长，要不要跟我去练轮椅竞速？” 刘崎愣了半天，问了一句：“练这个，能出门吗？”教练笑了：“不止能出门，还能让你跑的比以前更快。” 他当天就收拾东西出了院，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轮椅竞速是什么，就想只要能离开这个关了他半年的病房,什么都愿意试。
训练室里磨破的27副手套，是他的“隐形军功章”
真进了队刘奇才知道，轮椅竞速哪里是“出门散步”那么简单，简直是扒一层皮的苦。 竞速轮椅的轮圈没有扶手，全靠手掌和轮圈的摩擦力推动，他刚开始练的第一个星期，两个手掌心的血泡连成片，吃饭的时候拿不起筷子，队友给他喂饭，他吃着吃着就掉眼泪，不是疼，是恨自己没用，那时候教练跟他说“你要是觉得苦，现在就可以走，没人拦你”，他把眼泪一抹，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训练场，手上裹着两层纱布，推的时候纱布浸了血，印在黑色的轮圈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到现在那个训练用的旧轮圈，他还留在队里的储物架上。 他的训练量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每天早上六点到训练场，先推20公里公路拉练，下午练核心力量、爆发力训练，晚上还要加练1小时的出发反应，一天下来推的距离加起来有40公里，夏天上海地表温度能到45度，轮椅的金属轮圈晒得发烫，他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烫手心，手上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磨成了厚厚的老茧，硬到针扎进去都没什么感觉。 他有个旧收纳箱，放在他出租屋的床底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27副磨破的训练手套，每副手套的掌心都磨出了大洞，有的甚至连手指部分都磨穿了，他说从2014年入队到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刚好9年，平均每年磨破3副手套，这些手套他都舍不得扔，“每副手套都陪我跑过几千公里，都是我的老战友”。 2018年备战雅加达亚残运会的时候，他在公路拉练的时候被石子绊倒，连人带轮椅摔出去两米远，胳膊擦破了好大一块，伤口里嵌满了小石子，医生让他至少休息半个月，他怕掉进度，当天下午就裹着防水创可贴回了训练场，推的时候伤口崩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教练骂他“不要命了”，他笑着说：“我已经比别人少了两条腿，再不拼，就什么都没了。” 那次雅加达亚残运会，他拿了100米和400米两块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胳膊上的伤口还没结痂，但是他笑的特别开心，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能站在领奖台上,原来自己也能成为别人的骄傲。
赛场上的“飞人”，生活里的“邻家大男孩”
很多人看刘崎比赛，觉得他是个狠人，是个只会训练的“钢铁直男”，但私底下的他，其实就是个有点搞笑、有点热心的邻家大男孩。 他平时不训练的时候，喜欢拍短视频，发自己的训练日常，也发一些残障朋友的生活小技巧：怎么用轮椅上下台阶、怎么自己出门买东西、怎么调整轮椅的坐姿更舒服，他的评论区里，有很多残障朋友给他留言，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他只要有空就会一一回复。 去年有个河南的16岁男孩浩浩给他发私信，说自己骑电动车摔了截瘫，刚上高中，以前也爱打篮球，现在觉得活着没意义，不想活了，刘崎看到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他当天刚结束大强度训练，累的腰都直不起来，还是立马给浩浩打了视频电话，聊了两个多小时，没过几天他专门请了三天假，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去河南，到浩浩家的时候，浩浩正坐在床上发呆，刘崎转着轮椅进他家门，第一句话就是：“走，哥带你去打野球。” 那天他们在小区的篮球场上，刘崎教浩浩怎么坐在轮椅上投篮，浩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哭的满脸都是泪，现在浩浩已经加入了当地的轮椅篮球队，上个月还拿了河南省残运会轮椅篮球项目的铜牌，专门把奖牌拍给刘崎看，刘崎说“这比我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他还有很多普通人的小爱好：爱吃火锅，每次跟队友出去吃火锅都要点两份毛肚，辣的直冒汗还要吃；喜欢看科幻电影，《流浪地球》两部刷了三遍，说以后要是有机会，想坐一次过山车；现在他还在上海体育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的本科，平时训练之余还要上网课写作业，上次期末考运动生理学，他复习到凌晨两点，最后考了87分，还特意把成绩单晒到了朋友圈，配文“果然努力就有收获”。 我上次采访他的时候，他刚结束训练，满头大汗的，我问他会不会介意别人看他的眼光，他笑着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上次我去超市买东西，有个小朋友指着我问妈妈‘那个哥哥为什么坐轮椅呀’，他妈妈说‘哥哥是运动员，跑的特别快’，我听了特别开心，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坐轮椅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们也能活的很精彩。”
我的观点：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不认命才是最棒的“天赋”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健全运动员，也见过不少身残志坚的残障选手，但刘崎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 很多人对残障体育有误解，要么觉得是“作秀”，要么觉得“他们已经很可怜了，拿不拿牌无所谓”，但刘崎的故事告诉我们，残障运动员的付出一点都不比健全运动员少，甚至更多，他100米跑13秒80的成绩，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大部分健全的普通人，100米都跑不进14秒，他坐在轮椅上，用手“跑”出来的速度，比绝大多数健全人都快。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健全人展示天赋的舞台”，而是“所有人挑战自我极限的战场”，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从来没有限定过参与者的身体条件，刘崎们在赛场上拼尽全力，不是为了博同情，也不是为了拿多少奖金，而是为了证明：哪怕身体有缺陷，我照样能挑战极限，照样能赢。 还有人说，残障体育关注度低，花那么多钱培养运动员没用，但我恰恰觉得，我们需要更多刘崎这样的运动员，我国有8500多万残障人士，但是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不到10%，很多残障朋友不是不想运动，是觉得“我不行”，是害怕出门被别人异样的眼光打量，刘崎的存在，就是一个活的招牌：你看，和你一样的人，不仅能出门运动，还能拿金牌，还能活的闪闪发光，你为什么不行？ 刘崎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我就是腿不能走而已，其他的我啥都能干”，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不是身体的缺陷，而是心里的枷锁，你觉得自己不行，就真的不行，你觉得自己能跑，就真的能跑赢风。 现在刘崎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他说自己的目标是拿残奥会的金牌，让国歌在巴黎的赛场上响起来，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因为这个追着风跑了10年的男孩，从来没有输过给命运。 风掠过赛道的时候，不会管你是健全人还是残障人，只要你敢往前冲，风就会为你让路，刘崎的轮轨走过的地方，全是闪闪发光的脚印，他不是什么“励志符号”，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孩，靠自己的努力，活成了自己的太阳，而我们这些四肢健全的人，遇到点工作不顺、感情受挫，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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