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上海,正午的太阳把崇明岛的足球训练场烤得发烫,贾春华蹲在边线旁边,把10岁小姑娘沾了泥的鞋带拆了重新系成蝴蝶结,指尖碰到孩子脚踝上还没消的淤青,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云南白药喷雾喷了两下,嘴上还不忘调侃:“刚才抢球的时候不是挺猛吗?这点伤不许哭啊,哭了就不能当首发前锋了。”小姑娘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就冲回了球场,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甩得飞快,贾春华坐在场边的塑料板凳上,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额头上的抬头纹里都浸着汗珠,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队员当天的训练数据,纸页边缘已经翻得起了毛。
认识贾春华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在女足青训岗上待的第30个年头,从当年和孙雯同批的上海女足主力边卫,到如今被几百个小队员喊“贾奶奶”的青训老教练,她这辈子的人生轨迹,从来没有离开过足球场。
从国脚到“孩子王”:她的选择从来不是“最优解”
1998年贾春华退役的时候,队里给了她两个旁人眼中“天差地别”的选择:一个是去市体育局的机关单位做行政,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工作体面稳定;另一个是去刚成立的上海女足青训队当教练,工资只有机关岗的一半,还要天天泡在训练场风吹日晒,连个固定的下班时间都没有。
身边的朋友、家人几乎都劝她选机关:“女孩子踢了十几年球已经够苦了,好不容易能安稳下来,何必再去遭罪?”贾春华抱着刚发的退役纪念球衣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去队里填报名表,一笔一划写下了“青训教练”四个字,后来她跟我聊起这段选择,笑着说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踢皮球,踢碎了邻居家的玻璃窗,邻居阿姨举着扫帚追着她跑,她抱着球跑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特别爽,醒过来她就想,自己这辈子还是离不了足球场。
刚做青训教练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难,上世纪90年代末女足关注度极低,愿意送女孩子来踢球的家长少之又少,贾春华每天背着个帆布包,跑遍上海各个区县的小学选材,经常一天跑三四所学校,连一个愿意跟着她走的孩子都找不到,2014年她去普陀区平利路第一小学选材,一眼就看到了在操场上跟男生踢野球的欧阳玉环,那时候欧阳玉环才二年级,个子比同班男生矮半个头,抢球的时候被撞倒在沙坑里,膝盖蹭破了一大块,她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沙子,追上去又把球抢了回来,贾春华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是吃足球这碗饭的料。
她找到欧阳玉环的爸妈,两口子在学校门口开了个小面馆,一听是让孩子去踢足球,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家是姑娘,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怎么嫁人?再说踢球能有什么出息?耽误了学习怎么办?”贾春华也不着急,每天下午放学就去面馆点一碗阳春面,边吃边跟两口子聊天,说玉环的天赋有多好,说队里有专门的文化课辅导老师,保证学习不落下,说要是以后踢不出来,她负责给孩子找中学找大学,连续去了三周,欧阳玉环的爸爸终于松了口:“贾导,我们信你,孩子就交给你了。”后来欧阳玉环成了U17国少队的队长,2023年U17女足亚洲杯上打进3个球,接受采访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最感谢的人是贾导,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曾经问过贾春华,为了抢一个苗子跑十几趟面馆,值得吗?她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咱们搞青训的,错过一个好苗子,耽误的就是孩子一辈子,多跑几趟算什么?”在这个人人都要选“最优解”的时代,贾春华偏要走那条最难走的路,她总说,青训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总得有人愿意当那个栽树的人。
青训的苦,是藏在球鞋缝里的泥和数不清的凌晨5点
如果你坐过贾春华的车,一定会对她副驾驶的“三件套”印象深刻:碘伏、创可贴、备用的儿童款护腿板,后座永远堆着半箱矿泉水、几包能量棒,还有几件沾了泥的训练服,她的手机相册里90%都是小队员的训练视频,每天晚上结束训练回到家,她都要把当天的视频翻出来一帧一帧看,哪个孩子停球的重心偏了,哪个孩子射门的脚型不对,她都要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单独给孩子加练15分钟,30年下来,她写满的训练笔记堆起来比她人还高。
2022年冬天上海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训练场地结了厚厚一层冰,队里本来已经通知取消当天的训练,但是当时有8个U12的队员要参加下个月的全国青少年女足选拔赛,赛程紧任务重,贾春华凌晨4点半就带着教练组到了训练场,拿着铁锹、扫帚铲冰扫雪,零下3度的天,她扫得满头大汗,扫完半场地的时候,她的手冻得肿得像胡萝卜,连手套都摘不下来,队员们早上7点到训练场的时候,她正抱着个保温桶给大家倒热姜茶,耳朵冻得通红还笑着跟大家开玩笑:“我跟你们说,今天这场地可是我们几个老教练给你们扫出来的,不好好踢都对不起我们的冻手。”那天训练完贾春华就发烧到39度,队里让她在家休息两天,结果第二天早上5点半,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门口,手里拿着体温枪给每个进场地的孩子测体温,包里还装着刚从药店买的儿童感冒药。
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把女足青训说得很美好,说什么“静待花开”,但只有真正在这个行业里待过的人才知道,所谓的“静待花开”,背后是无数个早起的清晨、无数个熬到深夜的复盘、无数次跟家长的沟通、无数次给孩子处理伤口的琐碎,我一直觉得,搞青训的人,必须得有点“傻子精神”,要能耐得住寂寞,受得了委屈,不图名不图利,才能熬得过那长达十几年的成长期,贾春华就是这样的“傻子”,30年里她带过的队员有几百个,有的进了国家队,有的当了体育老师,有的考上了名牌大学,她从来没主动跟人提过这些成绩,别人夸她教得好,她总是摆摆手说:“我就是个看孩子的,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她要的从来不是“冠军”,是每个孩子都有退路
贾春华的队里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所有队员必须先上完文化课才能来训练,作业没写完的,就算是比赛前一天也不许碰球,她常跟队员的家长说:“我不是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国脚,十个踢球的孩子里可能只有一个能走职业路,剩下的九个总得有别的出路,学习是她们的退路,我不能把孩子的退路堵死了。”
前几年她队里有个叫林晓的小姑娘,天赋特别好,12岁就被选进了U13国少队的集训名单,但是数学成绩一直不好,经常考不及格,林晓的爸妈本来都觉得,孩子既然有踢球的天赋,学习差点也没关系,但是贾春华不同意,她自己掏腰包给林晓找了个上海交大的大学生家教,每周二周四晚上上完训练课给孩子补数学,补了半年,林晓的数学成绩从及格线徘徊提到了80多分,后来林晓16岁的时候受了重伤,没办法再走职业足球的路,因为文化课成绩不错,她凭着足球特长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系,现在在上海的一家体育媒体做足球记者,每次逢年过节都要回来看贾春华,她总说:“要是当初贾导逼着我练球不让我学习,我现在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更别说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了。”
我特别认同贾春华的青训理念:我们搞体育教育,本质上是“育人”,而不是“造冠军”,现在很多青训机构的逻辑都是“淘汰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把所有资源都倾斜给那1%有天赋走职业的孩子,剩下的99%的孩子,浪费了几年时间,最后啥也没得到,成了青训的“牺牲品”,但是贾春华不这么做,她队里的孩子,不管天赋好不好,她都一视同仁,她常跟队员说:“你踢得好可以去国家队为国争光,踢得一般可以去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孩子踢球,就算以后不碰足球,你在球场上练出来的敢拼敢赢的劲儿、不怕输的韧劲儿,干什么都不会差。”
上个月我去训练场找她,刚好碰到她给孩子们开周会,她拿着个扩音喇叭跟孩子们说:“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拿冠军,我只要求你们每次训练都尽全力,每次输了球不许哭鼻子,要想想自己哪里没做好,下次赢回来就行。”阳光洒在她和孩子们的脸上,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它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荣耀,更多的是让每个普通的孩子,都能在运动里获得成长的力量。
30年的坚持,她等的是中国女足的“春天”
这两年女足的关注度越来越高,贾春华的工作也比以前好做了不少:以前她跑几十所小学才能选到10个好苗子,现在很多家长主动找上门来问能不能让孩子跟着她学踢球;以前孩子们一年只能换一双球鞋,现在有不少企业主动来赞助青训队,孩子们每个季度都有新的装备,队里还配了专门的康复师和营养师。
但是贾春华始终很清醒,她跟我说:“现在的热度是好事,但也是暂时的,我们不能靠世界杯的热度吃老本,要把这些流量变成实实在在留下来的东西,比如完善青训体系,给基层教练更好的待遇,让更多女孩子愿意踢球、踢得起球。”这两年她牵头做了“女足进校园”的公益项目,已经覆盖了上海12所郊区小学,每周都有专业教练去给孩子们上免费的足球课,只要孩子喜欢,不管有没有天赋都能来参加。
去年项目组收了个叫陈雨的小姑娘,爸妈是从安徽来上海打工的环卫工人,家里条件不好,她特别喜欢踢球,但是买不起球鞋和训练服,贾春华知道之后,给她免了所有的训练费,还自己掏钱给她买了球鞋、球服和护具,现在陈雨已经进了U10的梯队,上个月参加上海青少年女足邀请赛还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她把金牌挂在贾春华脖子上,仰着小脸说:“贾导,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当足球教练,教更多小朋友踢球。”
现在总有人问贾春华,30年扎根青训,没当大官没赚大钱,后悔过吗?她总笑着摇头:“我这辈子就会踢足球,能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孩子,看着她们一个个长大,不管是去踢职业,还是去过普通的人生,我都觉得值。”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像贾春华这样,默默在基层耕耘的普通人,他们不追流量,不图名利,把一辈子的热爱都砸在自己的领域里,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我们总说要让中国女足越来越好,要让体育产业越来越成熟,其实不如多给贾春华这样的基层教练一点关注、一点支持,他们种下去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开满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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