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全国帆板冠军赛现场,海南博鳌的海面上吹着四级侧风，毕焜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岸边的教练团队集体跳了起来——这是他转项iQFOiL级水翼帆板之后，拿到的第7个全国冠军，距离他拿下东京奥运会男子RS:X级帆板铜牌，已经过去了整整3年。 走下领奖台的毕焜皮肤黑得发亮，手掌上的老茧厚得摸不出纹路，左臂上还有一道3厘米长的疤，是上个月训练的时候被帆杆划的，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矿泉水，仰着脖子灌了半瓶，笑着说“这风跟我16年前第一次摸帆板的时候一样，吹得人浑身舒服”。 作为第一个拿到奥运男子帆板奖牌的亚洲人，毕焜的故事从来不是“天选之子”的爽文剧本，更像是一个普通海边小孩，踩着浪一步步摸到云端的真实历险记。
从海边笨小孩到国家队队员：吐出来的黄疸水，都是入门的投名状
毕焜是辽宁锦州人,爸爸是跑了半辈子海的渔民，妈妈是普通的家庭主妇，小时候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等爸爸的渔船靠岸，13岁那年，锦州市体校的帆板教练去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个子高、耐力好的毕焜，问他“愿意去玩帆板不？以后能去海上比赛”，毕焜想都没想就点了头，他那时候觉得，能像爸爸一样天天在海上跑，太酷了。 可真进了队他才知道，帆板根本不是“玩”的，是拿命熬的。 刚进队的前3个月，他晕船晕得站都站不稳，每次出海最少吐3次，到最后连黄疸水都吐出来，教练看着都心疼，问他要不要放弃，他抹抹嘴说“再试试，我爸说跑海的人吐够100次就不晕了”，为了练平衡，他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在岸边的平衡木上站40分钟，站到腿抖得像筛子；为了练拉帆的力量，他每天要重复拉帆动作1200次，练到胳膊肿得比平时粗两厘米，晚上拿筷子夹菜都夹不住，只能用勺子舀着吃。 他印象最深的是2009年冬天，队里去海南冬训，他用的帆板是队里传了三届的旧板，板尾的边角都磨破了，他自己用防水胶带缠了三层，有一次海上突然变天，风一下子升到了七级，他没稳住直接翻了船，抱着帆板在15度的海水里漂了40多分钟，教练开着救生艇找到他的时候，他嘴唇都紫了，第一句话不是哭，是举着手里的帆绳说“教练我刚才试了下，翻船的时候把帆往怀里拉半米，爬回板上能快20秒”。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年轻运动员，总有人抱怨“我没有天赋、器材不好、环境不行”，但毕焜的起点比绝大多数人都低：刚进队的时候他是同批次队员里成绩最差的，别人练半年就能参加省级比赛，他练了一年才敢跟队里的小队员比；别的队员用最新的进口器材，他用旧板用了3年，连帆面都是补了又补，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他说“海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你花多少时间在海上，它就给你多少回报”。 2013年，毕焜凭着全国青年赛冠军的成绩进了国家队，从锦州的小海边，走到了更大的赛场，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天赋”其实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大多数人拼到最后，拼的都是“别人熬不住的时候你再熬一会”的韧劲，那些你咽下去的苦、吐出来的委屈，迟早都会变成你往前走的底气。
东京奥运的铜牌背后：腰上的27个针孔，换来了亚洲首枚男子帆板奥运奖牌
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是毕焜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赛前几乎没人看好他：男子RS:X级帆板项目一直是欧洲选手的天下，过去6届奥运会的奖牌全被欧洲选手包揽，毕焜的世界排名最高才到第8，赛前的官方预测里，他连前10都进不了。 只有毕焜自己知道，为了这次奥运会他准备了多久。 奥运前一年他腰伤复发，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神经，疼得连走路都费劲，每天训练完都要趴在理疗床上扎针灸，最多的时候腰上扎了27根针，针孔都发炎了，他就贴上防水贴，第二天照样出海，他奥运村的枕头下面压着爸爸给他写的一张字条，上面只有7个字：“浪来了别躲，踩上去”，那是他出发前爸爸塞给他的，说“我跑了一辈子海，就懂这个道理”。 东京奥运会的最后一轮比赛前，毕焜总积分排在第四，比排名第三的法国选手差3分，要想拿奖牌，必须在最后一轮超过对手至少两个名次，那天的海况特别差，阵风风速一会儿3级一会儿7级，航线特别难选，大多数选手都选了更稳妥的下风路线，只有毕焜咬咬牙选了风险极高的上风逆风路线——这个路线如果走成了能超近道，一旦走偏就会直接落到10名开外。 最后500米的时候，毕焜的帆板像箭一样从逆风区冲了出来，比法国选手整整快了3个身位冲过终点，总积分68分，比法国选手少2分，拿下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毕焜举着国旗笑，露着一口白牙，只有教练知道，他那天腰上贴了4层肌效贴，跑完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疼得连领奖台的台阶都差点迈不上去。 那块铜牌是亚洲男子帆板项目历史上第一枚奥运奖牌，回国之后采访的媒体挤破了头，问他“逆风翻盘的感觉爽吗”，毕焜摇摇头说“哪有什么翻盘啊，我前12年每天在海上练10个小时，就是为了等那片风来而已”。 我特别同意他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用“逆风翻盘”“天降好运”来解释别人的成功，却没看到别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熬了多少个日夜、摔了多少次跤，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幸运，所有的幸运都是你攒够了实力之后的水到渠成，你有多努力，浪就会帮你推多远。
把荣誉清零重新出发：从“老队员”到“新学生”，摔出来的水翼帆板冠军
东京奥运会结束之后,国际帆联宣布，巴黎奥运会取消RS:X级帆板项目，换成iQFOiL级水翼帆板，消息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劝毕焜“你已经拿了奥运铜牌，功成名就了，不如退役吧”，毕竟对已经26岁的毕焜来说，转项等于把过去13年积累的经验全部清零，重新当一个新手。 毕焜没犹豫，直接说“我还想再拼一次巴黎奥运”。 水翼帆板和传统帆板完全是两个项目，传统帆板是贴着水面走，水翼帆板是靠下面的水翼升到水面上方飞，对平衡感、技术动作的要求天差地别，刚转项的前3个月，毕焜每天最少摔10次，有一次翻板的时候帆杆直接砸到他脸上，缝了7针，他第二天戴着防护面罩就出海了，队友都笑他是“蒙面超人”，他自己记了个账本，前半年训练一共摔了127次，胳膊腿上的伤从来没断过，旧的疤还没好，新的伤就盖上去了。 2022年第一次参加水翼帆板世界杯分站赛，毕焜只拿了第23名，下场之后他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坐了两个多小时，没说话，就盯着海面看别的选手比赛，教练过去拍他肩膀，他指着海面说“我刚才把前10名的航线都记下来了，回去慢慢磨，总能追上”。 为了看懂国外的训练视频，他特意报了英语班，每天训练完背一个小时单词，现在跟外教交流连翻译都不用；他的手机里存了300多G的训练视频，吃饭的时候看、坐车的时候看，连睡觉前都要翻一遍当天的训练回放；他还专门买了个小本子，每天都记训练心得，今天左舷起水角度差了3度，明天加练20次起水”“风速小于5级的时候，翼面要多压1厘米”，一年下来写满了3个本子。 去年的杭州亚运会上，毕焜拿下了男子水翼帆板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他比东京奥运的时候更瘦，也更稳，他说“刚转项的时候我也慌过，觉得自己练了十几年的东西没用了，后来想通了，人生哪有什么白走的路，你之前摔的每一次跤，都是你以后的经验”。 我一直觉得，人生最难得的不是你站在高光时刻的时候有多风光，而是你在高光时刻之后，敢不敢把过去的荣誉全部清零，重新当一个新手，很多人拿了一次奖就舍不得往下走了，毕竟下坡路好走，上坡路太累，但毕焜偏要选那条难走的路，这份勇气，其实比拿奥运奖牌更珍贵。
浪尖上的王者也是爱做饭的猫奴：烟火气才是最持久的战斗力
很多人觉得毕焜是个满脑子只有训练的“狠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私下里的毕焜其实是个特别暖的“东北大哥”。 他是队里的御用大厨，每次外出比赛，只要有条件他就会给队友做饭，最拿手的是锅包肉和东北乱炖，去年在欧洲比赛的时候，当地的食材吃不惯，他找了个小民宿的厨房，用当地的土豆和牛肉炖了一大锅，全队吃了之后第二天拿了3个冠军，队友都笑称他的菜是“冠军buff”，他还捡了一只流浪橘猫，取名叫“浪浪”，现在放在锦州家里让爸妈养，每次比赛完第一件事就是打视频看猫，他说“猫比我稳，每次看它懒洋洋地趴在阳台上晒太阳，我训练的躁气就全消了”。 他每年都会回锦州的体校看小队员，给他们带新的帆板器材，跟他们讲自己的故事，他从来不会跟小队员说“你们以后一定要拿奥运冠军”，只会说“你站在帆板上的时候，要享受风刮过脸的感觉，要喜欢海，才能走得远”。 我之前也见过不少运动员，为了成绩把自己活成了没有感情的比赛机器，赢了就笑输了就哭，生活里除了训练什么都没有，但毕焜不一样，他爱做饭、爱猫、爱跟队友开玩笑，他的生活里不止有奖牌，还有满满的烟火气，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那些对生活的热爱、对身边人的温柔，才是你能在苦日子里熬下去的最持久的动力。
现在的毕焜正在全力备战巴黎奥运会,他说自己的目标是拿金牌，“以前我觉得拿奥运铜牌就已经到顶了，现在才知道，人生的海没有顶，每一片浪都比之前的更高，只要你敢踩，就能站得更高”。 其实毕焜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体育冠军的励志故事，它更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缩影：我们都会遇到逆风的时刻，都会遇到要把过去清零重新出发的选择，都会遇到看起来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坎，但只要你像毕焜说的那样，浪来了别躲，踩上去，你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毕竟，能站在浪尖上的人，从来不是不怕浪的人，而是敢迎着浪往上走的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