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北京朝阳区的一家平民冰场参加青少年花滑体验活动，刚进门就看到冰场边蹲着一个穿黑色训练服的女生，正低着头给七八岁的小队员系冰鞋的护踝，发梢沾着的汗滴落在冰面上，很快晕开一小点湿痕，如果不是她侧过脸时，我认出了眉骨上那道当年比赛摔出来的浅疤，几乎要把她当成普通的花滑教练，忘了她就是中国第一对拿下世青赛双人滑冠军的女选手,曾经站在平昌冬奥会赛场上的于小雨。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和她在冰场旁边的休息区聊了两个多小时，她手里攥着半瓶冰可乐，说起现在的生活眼睛亮得发光：“以前我总觉得，花滑的意义就是站在领奖台听国歌，现在才知道，能让更多孩子敢踩上冰面，比我自己拿金牌还爽。”
冰刀上的青春：那些摔出来的冠军荣光
很多人对于小雨的印象，还停留在2012年世青赛的领奖台上，那一年14岁的她和搭档金杨滑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自由滑，等分牌打出153.73的总分时，两个人抱着在等分区哭成了傻子——那是中国双人滑项目第一次拿到世青赛的冠军，两个还没长开的小孩，硬生生把中国双人滑的后备力量,提前拉到了世界一线的水平。
很少有人知道，那一次比赛前一周，于小雨烧到39.2度，连站起来都发晕，队医劝她退赛，她抱着冰刀坐在医务室门口不肯走，说“我跟金杨练了四年抛跳，摔了不下一千次才练熟这个动作，现在让我退，我不甘心”，最后她是吃了退烧药上场的，滑完最后一个动作下冰的时候,腿软得直接栽进了教练怀里。
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练花滑，她笑着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旧伤，坑坑洼洼的疤痕叠着疤痕，最严重的一道是2017年四大洲锦标赛前摔的，那次她训练的时候没接稳搭档的托举，整个人横着砸在冰面上，脚踝肿得像馒头，医生说打封闭上场的话，大概率会留下永久性的软组织损伤，队里征求她意见的时候，她想了半个小时就给了答复：“上，哪怕滑完这一场就再也滑不动，我也得上。”那次比赛她最后拿了银牌，上台领奖的时候走路都一瘸一拐，下台之后冰鞋粘在肿起来的脚上脱不下来,是队医用剪刀剪破了袜子才把冰鞋拽下来的。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提到当年的换搭档风波，2016年队里宣布她和金杨拆对，和张昊搭档备战平昌冬奥会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她“拆了金童玉女的组合”“为了成绩不择手段”，我问她那段时间是不是很难熬，她沉默了几秒说：“那段时间我不敢看手机，一打开全是骂我的私信，训练的时候摔了都不敢哭，怕别人说我矫情。”
这里我也想说说我自己的观点：很多时候我们作为观众，看到的只有赛场上几分钟的表演，看不到背后运动队的整体布局，看不到运动员的伤病状态、技术适配度，所有的决策都不是运动员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们不能用自己的猜测，去否定一个拼了十几年的运动员的付出，那些站在赛场的人，比任何观众都想赢，也比任何观众都更在意自己搭档的感受，后来彭程金杨组合拿下了四大洲锦标赛的冠军，于小雨和张昊也站在了平昌冬奥会的赛场上，其实没有谁对不起谁，所有的选择,不过是一群人在为中国花滑的未来试路而已。
平昌冬奥会之后，于小雨因为腰伤复发不得不选择退役，她告诉我，宣布退役那天，她一个人在训练馆的冰面上滑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冰场关门，保安过来催她，她才抱着冰刀走出场馆，站在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我10岁进国家队，人生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冰面上过的，那天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和花滑扯上关系了。”
退役不是退场：把花滑的种子撒到更远的地方
退役后的头半年，于小雨试过很多工作，去当过比赛解说，去商业活动当过嘉宾，但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2021年冬天，她受邀去北京昌平一所打工子弟学校上公益冰课,才找到了新的方向。
那天的课上，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父母都是外卖员，之前从来没接触过冰上运动，第一次上冰摔了三次，膝盖摔青了也不肯下场，拉着于小雨的袖子说“姐姐我想滑得像你一样快”，于小雨扶着他的手滑了整整半圈，下课的时候浩浩从书包里掏出半块冻硬的奶糖塞给她，说“姐姐你滑起来像会飞一样，我以后也要当滑冰运动员”，过了半个月，浩浩的老师给于小雨寄了一幅画，是浩浩画的她，画里的于小雨穿着粉色的比赛服，背后长着白色的翅膀，脚底下踩着冰刀，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雨姐姐是飞人”。
那幅画现在挂在于小雨的冰场办公室的墙上，她告诉我，就是因为这幅画，她才决定开一家面向普通家庭的平价冰场。“以前很多人跟我说，花滑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的孩子学不起，我听了就特别不舒服，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也一般，我妈为了给我凑冰鞋钱，打了三份工，我不觉得花滑就该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
她的冰场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开的，定价是99块钱3节体验课，还免费送护具，比市面上的冰场便宜了一半都不止，刚开始运营的时候，场地租金、电费、教练工资加起来，每个月要亏十几万，她把自己这么多年比赛攒的奖金都投进去了，朋友劝她涨价，她不肯：“要是涨价了，那些像浩浩一样的小孩，就再也没机会上冰了。”后来她开始拍短视频，做花滑科普，接一些商演，赚的钱全砸进冰场的运营里,硬生生撑过了最难的一年。
去年冬天，她组织了一次公益课，专门招了20个留守儿童来免费学滑冰，有个小姑娘第一次上冰的时候，连冰鞋都不敢穿，说“我家里穷，穿坏了赔不起”，于小雨蹲下来跟她说：“你随便滑，滑坏了姐姐给你买新的。”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能滑简单的步法了，每次见到于小雨,都会跑过来抱她的腰。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奥运会领奖台的顶尖运动员撑起来的，而是靠于小雨这样愿意沉到基层做推广的退役运动员，一点点把地基打牢的，当我们把花滑、击剑这些曾经的“高端运动”的门槛拉下来，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接触到，才会有更多好苗子冒出来，中国的体育行业,才能真的活起来。
热爱没有保质期：从拿奖牌到递火炬，都是体育的意义
现在的于小雨，一半时间在冰场当教练带小队员，一半时间拍短视频做花滑科普，她的短视频账号里没有什么花哨的内容，都是实打实的干货：怎么选适合自己的冰鞋、新手滑行怎么避免崴脚、双人滑抛跳的发力技巧是什么，还有很多人看不懂的花滑打分规则,她会对着比赛录像一点点拆解给大家看。
去年有个叫朵朵的12岁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在哈尔滨练双人滑，练抛跳的时候摔了一次，下巴缝了三针，之后就再也不敢做抛跳动作，教练怎么劝都没用，她看了于小雨的视频，想问问她当年怕不怕摔，于小雨当天就给她回了15分钟的视频，还把自己腰上的手术疤痕、脚踝上的旧伤都拍给她看：“我当年练抛跳，摔得连床都下不了，我也怕过，但是你要知道，你在空中的那一秒，所有的害怕都会变成风，托着你飞。”
后来朵朵慢慢克服了恐惧，去年年底拿了黑龙江省运会青少年组双人滑的季军，专门把奖牌的照片印成明信片寄给于小雨，背面写着“小雨姐姐，我感受到风了”，于小雨说，收到明信片那天,她比自己当年拿世青赛冠军还开心。
我问她有没有遗憾，毕竟退役的时候才24岁，要是没有伤，说不定还能滑到米兰冬奥会，她笑着摇头：“以前我觉得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带的小队员里，有好几个已经拿了全国青少年比赛的奖，以后说不定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我当年没实现的愿望，他们能帮我实现，这就够了。”
那天聊天的最后，冰场里的小队员滑过来，拉着于小雨的手让她进去看他们新练的步法，她起身的时候，我看到她外套背后印着一行字：“冰面是凉的，但站在上面的人，心是热的。”看着她牵着小孩的手走上冰面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答案。
于小雨的前半生，穿着国家队的比赛服，为了升国旗奏国歌拼尽全力；她的后半生，穿着普通的训练服，蹲在冰场边给小孩系鞋带，把花滑的种子撒到更远的地方，从拿奖牌的人，到递火炬的人，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热爱的冰面，而这样的人生,其实比站在领奖台上更耀眼。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是永不言弃，但是在我看来，体育精神最动人的部分，就是像于小雨这样，哪怕离开了赛场，也愿意把自己的光和热，分给后来的人，冰面会融化，赛季会结束，但是刻在骨头里的热爱,永远不会落幕。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