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杭州下了点黏糊糊的毛毛雨,晚上七点半我攥着磨掉皮的斯伯丁走到小区后门的水泥球场时,远远就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蹲在球场边剥橘子,其中那个穿藏青色水果店围裙的胖子看见我,举着橘子喊:“就等你了,保安大叔刚才说今天九点清场,咱抓紧打俩小时。” 这三个货就是我认识了三年的野球搭子,加上我刚好四个人,是周边五公里球场里出了名的“无章法赢球专业户”,很多人问过我们是不是大学同学,是不是同事,其实我们四个职业差得十万八千里:老周是隔壁小学的体育老师,阿凯是刚毕业两年的平面设计师,大刘在球场对面开水果店,我是个天天加班的互联网运营,凑齐这个四人组的过程,说起来比我们打一下午逆风球还巧。
凑齐这四个人,我们花了三年
我第一次见老周是2020年刚解封那会,那时候我刚换了工作压力大,天天下班就抱着球去球场瞎投,老周那会带校队的小孩训练,每次散场都剩半个多小时,就凑过来跟我打单挑,他穿的永远是学校发的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鞋子是鞋底磨平了的安踏,看着不显眼,但是防守贼狠,突破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我打十次最多赢两次。 熟了之后我们就经常组队接波,那时候俩人根本不够打,经常被人家三人组按在地上摩擦,直到2021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们碰到了蹲在观众席哭的阿凯,那时候他刚毕业来杭州找工作,租的房子就在球场旁边,跟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分了手,天天抱着球来球场投到十点多,三分准得离谱,站在三分线外几乎百发百中,就是从来不跟人组队,我跟老周蹲在他旁边递了瓶冰可乐,问他要不要一起打,他抹了抹眼泪说“行,输了别赖我”,那天我们仨第一次组队,连赢了四波,打到最后阿凯终于笑了,说“好久没打得这么爽了”。 大刘加入是最戏剧性的,2021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我们仨打三打三缺一个人,正愁着呢,就看见一个180斤的胖子拎着半袋橘子站在场边喊:“加我一个呗,我内线贼稳,赢了橘子全给你们分。”那天大刘穿着人字拖就上了场,在内线站着跟个小山似的,对面的小伙子往里冲了三次都被他卡得连篮板都摸不到,打完我们才知道他的水果店就在球场对面,每天收摊了就拎点卖剩的水果过来晃,想打球又不好意思主动加队,那天憋了半天才敢喊我们。 就这么着,四人组正式凑齐了,大刘每次来打球都带点水果,有时候是卖相不好的草莓,有时候是刚进的沃柑,整个球场的球友都吃过他的免费水果,他总说“反正放店里也是放坏,给大伙吃了还能混个脸熟,下次打球好带我”,那大半年我们几乎天天泡在球场,下班了就往那跑,有时候打到十点多球场关灯,就蹲在路边吃卤味喝冰啤酒,天南海北的瞎聊,那是我来杭州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不是只有加班和地铁的早高峰。
我们没有战术,但从来没输过“下班局”
周边球场的球友都知道我们四个是“怪咖组合”:老周永远穿学校的训练服,阿凯的球衣是大学时候的队服,领口洗得松垮垮的,我常年穿公司年会发的文化衫,大刘更夸张,有时候忙完店里的活来不及换衣服,直接穿印着“XX新鲜果业”的围裙就上场,之前有次我们碰到四个穿全套限量款球衣、脚踩詹姆斯20的小伙子来踢馆,看着我们的打扮翻了个白眼,说“接波啊?输了的买水”。 那局我们赢得特别爽,那几个小伙子一上来就秀操作,胯下运球、背后传球耍得飞起,但是根本不配合,拿球就想着自己上篮,老周的防守贴得他们连抬手的空间都没有,阿凯在三分线外接到球就投,连中四个,大刘在内线卡得他们连篮板都抢不到,我就负责满场跑,抢到篮板就往空位传,最后11比3赢了的时候,那几个小伙子站在原地愣了半天,问我们“你们这是什么战术啊,怎么一点章法都没有还这么厉害?” 老周擦了擦汗说:“我们哪有什么战术,打了三年了,他抬个屁股我都知道他要往哪跑,他手一抬我就知道球要往哪传。” 我那时候就特别有感触:很多人觉得打球要贵的装备、要专业的战术、要厉害的个人能力,但其实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的野球场来说,最厉害的战术永远是默契,是你知道大刘在内线卡住位置就会把球往外拨,是你知道阿凯跑到右侧45度角就肯定要投三分,是你知道老周突破的时候一定会给你留个空位的位置,这种默契是几百个夜晚的汗水堆出来的,是你跟队友传了几千次球、一起赢了几百次、也一起输了几百次磨出来的,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这三年我们几乎打遍了周边五公里的所有球场,赢过不少球,也输过不少,但是从来没红过脸,有次我最后一个球失误输了比赛,蹲在地上懊恼得不行,大刘过来拍了拍我的头说“多大点事,不就是输了一波,我请你们吃西瓜”,老周也说“刚才我防守也漏人了,不怪你”,你看,球场上最舒服的事从来不是赢球,是你失误了没有人怪你,你投丢了大家都给你喊“好球,下一个继续”,这种被人托底的感觉,比赢任何比赛都爽。
篮球是借口,我们凑在一起才是目的
后来我们四个慢慢的,打球反而成了次要的,凑在一起瞎晃才是主要的。 去年阿凯找工作碰壁,连着半个月没收到offer,天天蹲在球场边发呆,我们三个在大刘的水果店门口摆了个折叠桌,买了卤菜和冰啤酒陪他喝,老周给他介绍了个少儿篮球培训机构做设计的活,他去面试当天就被录取了,现在每个月收入快两万,去年还给自己买了个最新款的平板,我去年年底阳了,一个人在家发烧到39度,连下楼买药的力气都没有,大刘知道了之后每天给我送一筐橙子,说“补充维C,好得快”,老周给我送了布洛芬,阿凯帮我改了好几个赶不及的运营方案,那时候我就觉得,在这个城市里,有这么几个兄弟,比什么都强。 去年老周带校队的小孩拿了区里小学生篮球比赛的冠军,我们三个凑钱给他买了个专业的战术板,在上面签了我们四个的名字,老周现在上课都带着那个战术板,跟他的学生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送我的,你们以后打球,也要找几个能跟你一起拼的队友”,大刘的水果店去年扩张,我们三个下班了就去给他帮忙摆货、发传单,开业那天我们四个在店门口放了串鞭炮,大刘说“这个店有你们仨的股份,以后吃水果终身免费”。 上个月阿凯突然跟我们说,他要回老家武汉了,家里给他找了个国企的设计岗,稳定,父母也希望他回去,那天我们打球打到一半,球掉在地上滚了老远,没人去捡,沉默了半天大刘先开口:“回去好啊,武汉热干面比杭州的好吃多了,稳定,比在这边飘着强。”那天我们没打球,去吃了阿凯最爱的重庆火锅,喝了三箱啤酒,阿凯哭的稀里哗啦的,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碰到过你们这么好的兄弟”。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四个当初凑在一起是因为篮球,但是能走这么久,根本不是因为篮球,是因为我们都是在这个城市里飘着的普通人,都有过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都有过觉得生活没意思的时候,而篮球给了我们一个出口,给了我们几个不需要应酬、不需要说场面话的朋友,你不用跟他们装你混得有多好,不用跟他们谈KPI谈业绩,到了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拿着球跑就行,所有的烦心事跑两圈、出一身汗就都没了。
四人组永远不会散场,篮球是我们的接头暗号
阿凯走的那天我们三个去高铁站送他,他的后备箱塞了大刘给的两箱阿克苏苹果,老周给的他校队小孩签名的篮球,我给的我们三年来打球的照片做成的相册,他进站的时候回头跟我们喊:“等我过年回来,咱们打三天三夜,我肯定能把你们都赢了!” 上周我们三个去球场打球,又碰到之前来踢馆的那几个小伙子,问我们“那个三分特别准的兄弟呢?好久没见他了”,我们说他回老家发展了,刚说完阿凯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站在武汉的一个水泥球场上,身后站着三个穿球衣的小伙子,他举着手机跟我们晃:“看见没?我在这边也凑了个四人组,刚才刚赢了一波,等我回去跟你们PK!” 挂了电话我们三个坐在球场边吃大刘带的桃子,风一吹特别舒服,我突然想起之前网上有人说,成年人的友谊特别脆弱,走着走着就散了,但是我觉得,靠篮球凑起来的友谊,特别结实,因为你们在球场上为了同一个目标拼过,互相接过锅,也互相传过制胜球,你见过对方满头大汗的样子,见过对方输球懊恼的样子,见过对方喝多了哭的样子,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的感情,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太珍贵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核心的魅力从来不是竞技本身,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赚了多少奖金,而是它给我们这些普通人提供了一个完全平等的社交场,不管你是月薪五千还是月薪五万,是老师还是卖水果的,是刚毕业的小孩还是工作了十几年的老社畜,到了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没人管你是什么身份,只看你会不会传球,能不能投进,愿不愿意为了团队牺牲。 昨天晚上我下班去球场,远远看见老周和大刘已经在那了,大刘手里拎着个快递盒,看见我就喊:“快过来,阿凯寄的武汉热干面,还有他们老家的猕猴桃,咱们打完球去我店里煮面吃。”我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特别好看,球场上传来篮球撞在地面的砰砰声,跟三年前我们四个第一次凑在一起打球的时候,声音一模一样。 其实我们这个四人组,可能不会永远在同一个球场打球,可能以后大家都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能凑在一起打球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我知道,只要哪天有人在群里喊一句“回来打球啊”,我们四个肯定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换了球鞋就往球场跑。 毕竟篮球是我们的接头暗号,而我们四个,是彼此青春里最靠谱的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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