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家属院拿旧东西,刚进大门就听见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几个半大的小子光着膀子在球场上跑,风卷着梧桐絮飘过来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12年前的夏天,我、阿凯还有隔壁王大爷,三个汗津津的人举着沾了冰棒糖稀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等小远长到一米七,我们三个组个队打满全场,赢了王大爷请吃奶油冰砖!”
那个时候我对“体育”两个字的全部认知,既不是电视里刘翔跨栏的飒爽英姿,也不是姚明扣篮的霸气瞬间,就是这个沾着糖稀和梧桐絮的拉钩,是一个退休体育老师给两个半大孩子的承诺,是我们对“长大”这件事最具体的憧憬。
那个沾着梧桐絮的拉钩,是我最早的体育启蒙
王大爷以前是附近中学的篮球老师,退休之后每天雷打不动泡在院儿里的水泥篮球场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拍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腰板挺得比院里的梧桐树还直,我和阿凯那时候刚上三年级,总被班上的男生笑“个子矮摸不到筐,不配打球”,每次蹲在球场边看王大爷练球,都不敢上前搭话。
直到有次我蹲在边儿上捡被打飞的球,王大爷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把球塞到我手里:“矮怕什么?个子长起来快得很,你们俩要是喜欢打,以后每天早上我带你们练,等小远长到一米七,我们三个组个队打全场,赢了我请你们吃最贵的奶油冰砖。”
那天我们三个就蹲在球场边的梧桐树下拉了钩,我的小拇指上还有刚才抢球摔破的小口子,沾着点刚蹭的泥,王大爷的指节上有常年打球磨的茧,阿凯的手上还沾着刚才偷偷买的辣条油,三个奇奇怪怪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的时候,梧桐絮飘到了我们的手背上,王大爷笑着说:“梧桐花都见证了啊,谁都不许反悔。”
从那之后我和阿凯每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去球场练球,王大爷教我们拍球的时候要手指发力,投球的时候手腕要压,跑位的时候要盯着队友的眼睛,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我总摔,膝盖上的紫药水从来没断过,阿凯就把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奥特曼护腕送给我,说“戴了这个就不会摔了”,那时候我们总盼着我能快点长个子,好像长到一米七的那天,我们就能变成世界上最厉害的篮球队,能打赢所有来场子打球的大人。
我后来做体育行业的内容创作,总被人问“普通人接触体育的门槛是不是很高?要专业装备要正规场地要系统训练?”我每次都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拉钩,体育哪里有什么门槛啊?它最本真的样子,本来就是一群人因为一个共同的小约定,愿意一起跑一起跳一起流汗,哪怕场地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球是掉了皮的橡胶球,甚至连冰砖的奖励都有可能临时变卦,也足够让人开心好久,它从来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最接地气的快乐。
那些没赴约的全场,原来都藏在各自的生活里
我五年级那年,爸妈换了房子,要搬去城市的另一边,临走前我和阿凯在球场边又拉了一次钩,说我每个周末都回来练球,肯定不会耽误长个子,等我到一米七的那天,肯定回来赴约。
可后来的日子好像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填满:初中要上补习班,周末的时间都被奥数和英语占满,偶尔回一次老院也是匆匆忙忙拿东西,根本没时间去球场晃;高中的时候我终于长到了一米七二,可那时候正备战高考,整个高三都泡在题海里,满脑子都是模考分数和志愿填报,那个打全场的约定早就被我压在了练习册的最下面。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回去过一次,刚进院儿就看到王大爷坐在球场边的轮椅上,邻居说他前一年冬天中风,左边身子不利索,再也打不了球了,他看见我还笑,招招手让我过去,摸了摸我的头说:“长高了啊,都一米七多了,大爷现在打不了球咯,冰砖还给你留着。”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他塞给我的冰砖,甜得发腻,可我好几次张嘴想提当年的约定,都没说出口,那时候阿凯已经去外地读职高学汽修了,我们俩的联系越来越少,只能从朋友圈看到他每天满手油污,偶尔发个打球的视频,也是在外地工地旁边的破球场上。
后来我上了大学,顺利进了院篮球队,打了无数次全场比赛:有院系联赛的,有校外友谊赛的,拿过冠军也拿过倒数,有最后一秒投进绝杀被队友抛起来的高光时刻,也有打输了蹲在球场边哭到缺氧的狼狈瞬间,可每次打完球坐下来喝水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有次打决赛输了,我坐在地上摸口袋,摸出个干瘪的梧桐种子,是当年搬家的时候从老院的梧桐树上摘的,我突然就想起那个拉钩的约定,那时候总觉得打满全场是世界上最难的事,要长个子要练球要凑齐三个人,可现在我能打满整场,能投进三分,能抢篮板,却没和约定好的人站在同一个球场上。
也是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热爱的从来都不是篮球本身,是和你一起打球的人,是你们共同的期待,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是那些藏在运动里的、普通人的情感联结,你跑过的每一步,投过的每一个篮,都不是孤立的,它们藏着你和某个人的约定,藏着你某段时间的期待,这才是体育最接地气的意义。
这次我们没再爽约,满场的风都记得我们的约定
上个月我裸辞了,打算gap几个月调整状态,第一件事就是回了老院,刚进家属院大门就碰到阿凯,他刚从外地回来,打算在院儿门口开个汽修店,我们俩对视了一眼,第一句话都是:“找王大爷去?”
王大爷现在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慢慢走,看见我们俩进门,第一句就是:“还记得当年的拉钩不?我这两天都在球场边晃,就等你们俩呢。”
当天下午我们三个就去了球场,老水泥地翻新了一半,篮球架也换了新的,王大爷翻出了当年的旧哨子,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说:“我今天当裁判兼替补,你们俩各找个院儿里的小朋友凑队,我们打个迷你全场,能跑多久算多久。”我和阿凯都笑,说我们俩现在加起来快三百斤了,跑十分钟就得喘。
那天真的打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我好久没这么跑过,汗把T恤都湿透了,阿凯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王大爷的哨子吹得震天响,旁边乘凉的大爷大妈都往这边看,打完我们三个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王大爷真的去小卖部买了三块奶油冰砖,还是当年的牌子,五块钱一块,甜得齁人,我们三个又举了小拇指,阿凯的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王大爷的手上布满了老人斑,我的手上有当年打球磨的茧,三个小拇指勾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12年前的风又吹回来了,王大爷说:“以后每年暑假都来打一次,我这个替补还能再当十年。”
以前我总觉得“约定”是个特别沉重的词,尤其是和时间较劲的约定,大概率都会爽约,可这次我才发现,和体育绑在一起的约定,好像自带buff,不管过了多久,只要你还能跑两步,还能摸得到球,就能赴约,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我觉得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是更久的牵挂,更暖的承诺,更牢的联结,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要你记得那个拉过钩的人,记得你们一起想做的事,就够了。
那些藏在体育里的拉钩,是普通人最浪漫的锚点
我去年做社区体育主题采访的时候,遇到过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两个人每天早上都绕着小区跑三公里,他们说退休的时候拉过钩,要一起跑到金婚,现在已经跑了十五年,还有五年就金婚了,奶奶膝盖不好,每次跑慢了爷爷就在旁边等,两个人手里都攥着个旧毛巾,是当年结婚的时候买的,边边角角都磨破了,可每次出门都带着,奶奶说:“我们俩年轻的时候就爱跑,那时候拉钩说要跑一辈子,现在跑不动了就走,反正肯定要一起到金婚的。”
还有去年夏天去山区支教,那边的小学体育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她和班上的孩子拉钩,只要期末考到全县前二十,就自掏腰包带他们去省城看CBA的现场,后来真的有三个孩子考到了,她真的带他们去了,孩子们坐在看台上的时候,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哭着说以后也要打篮球,要和老师再拉钩,以后要打职业比赛。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我们每个人生活里的小锚点,那些和体育相关的拉钩约定,可能是和童年玩伴的一场球,可能是和爱人的一场跑步,可能是和孩子的一次看赛约定,它不需要多宏大,却足够支撑我们走过很多难走的路,我见过太多人说自己不爱运动,说体育和自己没关系,可你仔细想想,你小时候有没有和朋友拉过钩说下次一起去游泳?有没有和爸妈约定过一起去爬一次山?这些都是属于你的体育记忆,都是属于你的浪漫约定。
拉钩钩哦,如果你现在也有一个没赴的体育约,不如这周就找个时间,给那个和你拉过钩的人发个消息吧:“喂,周末要不要去打球/跑步/爬山啊?我们当年的约定,该兑现啦。”风已经在球场等你了,冰砖也凉好了,和你拉过钩的人,肯定也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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