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伦敦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产业调研,周末约了当地相熟的球友去温布尔登周边的一个社区网球场打球,那片场地说不上好,硬地地面掉了好几块漆,场边的自动售货机还只收英镑现金,更衣室的门推起来吱呀作响,一小时场地费折合成人民币才130多块钱,我正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训练场站着个1米88的高个子男人,戴着藏蓝色的遮阳帽,正半蹲下来给七八岁的小孩纠正正手动作,露出来的小臂上还留着当年打职业比赛时的纹身。
球友捅了捅我的胳膊:“看见没,凯尔·埃德蒙。”
我当时手里的球拍差点掉在地上,我当然认得他——2018年澳网的最大黑马,打败了当时世界排名第三的迪米特洛夫打进四强,是继穆雷之后第二个打进大满贯男单四强的英国选手,当时全英媒体把他喊成“英国网球的下一任天王”,世界最高排名冲到过第14位,我当年还熬到凌晨三点看他和西里奇的半决赛,看着他腿抽筋了还咬着牙救球,怎么都想不到,五年之后会在15镑一小时的社区球场,看见他带着一群小孩颠球。
2018年的墨尔本骄阳,是我人生中最亮也最烫的光
那天下午他给小孩上完课,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去搭话,他一点架子都没有,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和我聊了快两个小时,说起2018年的澳网,他笑着挠了挠头:“现在想起来,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说那时候他世界排名才49位,出发去澳网之前,英国媒体的赛前预测里甚至没提他的名字,他自己的目标也只是“赢下第一轮就行”,结果第三轮他直落三盘赢了当时的大满贯冠军安德森,八强战碰到迪米特洛夫,打满五盘,最后一盘自己腿都抽筋了,咬着牙救了三个赛点赢下来的时候,他坐在地上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我回到更衣室才敢看手机,我爸妈给我发了几十条消息,经纪人说全英国的媒体都在找我,推特的热搜前三条全是我的名字。”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温网给他安排的包厢位置比很多退役名宿还要靠前,走在伦敦街上随便都能碰到人要签名,赞助商的合同堆在经纪人的办公桌上,光签字都签了一下午。“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未来不可限量,觉得我很快就能拿到大满贯,能超过穆雷的成绩,能当世界第一,我每次接受采访都要说‘我的目标是冠军’,连赢个250赛的冠军都笑不出来,觉得那是我本来就该拿到的东西。”
我那时候突然有点感慨,其实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运动员了,当所有的掌声和期待一股脑砸过来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命运给你的所有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大家只会看见你站在聚光灯下的风光,没人会注意到你膝盖上的绷带已经缠了三层,赛后要做两个小时的康复才能正常走路,连爬楼梯都要扶着栏杆。
三次膝盖手术,我从“国民希望”变成了“英国网球的笑话”
2018年下半年,埃德蒙的膝盖就开始出现问题,一开始队医说是普通的劳损,让他多休息就行,但那时候他正处在上升期,要保积分,要冲更高的排名,主办方的邀请推不掉,赞助商的活动也不能不去,疼的厉害就打封闭上场,硬扛着打了小半个赛季,2019年澳网他首轮就输给了排名一百开外的选手,下场之后膝盖直接肿的像个馒头,去医院检查才发现膝盖软骨已经磨损了大半,必须马上手术。
第一次手术之后他康复了半年,以为自己能重回赛场,结果复出之后连挑战赛的首轮都赢不了,媒体的口风变的比翻书还快,之前夸他“未来可期”的报纸,现在版面上全是“埃德蒙就是个昙花一现的水货”“浪费了英国网球的资源”,网友在他的社交媒体下面留言,说他“占着国家队的名额不干活”,让他“赶紧退役别丢人”。
“那段时间我真的不敢出门,”埃德蒙低头拧开手里的运动饮料,语气很平静,“我去超市买东西,有人认出我来,就当着我的面跟朋友说‘你看那个就是埃德蒙,当年吹的那么厉害,现在连个业余选手都打不过’,我当时东西都没买就直接回家了,在家待了三天没敢出门。”2020年疫情停赛那段时间他做了第二次膝盖手术,2021年又做了第三次,医生直接跟他说:“你要是还想正常走路,就别再打职业比赛了。”
他说他收到退役通知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烧了所有的比赛服和奖杯照片,“我那时候觉得我的人生全毁了,我从7岁开始打网球,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所有人都对我失望,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我们现在的体育评价体系真的太单一了,好像对运动员的评判标准只有“能不能拿冠军”这一条:你赢了就是民族英雄,所有的溢美之词都往你身上堆;你输了就是一无是处,所有人都能踩你一脚,没人在意你为了比赛付出过多少,没人在意你身上的伤有多痛,甚至没人记得你曾经也带来过那么多惊喜和感动,成王败寇四个字,像座大山一样压在每个职业运动员的身上,喘都喘不过气。
教小孩打球的这两年,我才找到网球最初的意义
退役之后埃德蒙在家待了快一年,什么都不想做,直到他小时候的启蒙教练给他打电话,说社区的网球俱乐部缺个教小孩的教练,让他过去帮帮忙,他一开始死活不愿意,觉得自己曾经是大满贯四强,去教七八岁的小孩打球太掉价了,后来实在拗不过教练,就答应去试一次。
“我第一次带课的时候,有个7岁的小男孩,胖嘟嘟的,练正手练了半个小时,连球都碰不到,急的脸都红了,我正想过去安慰他,他突然打了一个正手,刚好过网落在界内,那个小孩当时把球拍一扔,绕着场地跑了三圈,边跑边喊‘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埃德蒙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当时站在那里,突然就哭了,我已经忘了我上一次因为打网球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我打职业的时候,赢了500赛的冠军都不会笑,觉得我应该拿大满贯,赢了大满贯第一轮也不开心,觉得我应该进八强进四强,所有的快乐都被成绩、积分、别人的期待绑架了,我早就忘了我当初为什么喜欢打网球了。”
那天我们聊完之后还打了一盘野球,他的膝盖还是不太方便,发球不敢发全力,跑动也比当年慢了好多,但是他打的特别开心,每打一个好球都要喊一声“nice”,打丢了就哈哈大笑,完全不像我印象里那个在赛场上眉头紧锁、满身杀气的职业选手,他说现在打网球再也不用考虑积分够不够,不用考虑赞助商会不会不满意,不用考虑媒体明天会怎么写我,就是纯粹的开心,“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他现在带了二十多个小孩,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也不过12岁,其中有个小男孩有自闭症,平时不跟任何人说话,就喜欢拿着球拍打球,埃德蒙带了他一年,现在那个小孩每次来上课,都会主动把自己带的小饼干分给埃德蒙吃。“这件事比我当年打进澳网四强还要开心,”埃德蒙说,“我当年打职业的时候,觉得只有拿大满贯才叫成功,现在我才知道,能让一个小孩因为网球变的更开朗,能让更多人喜欢上这项运动,也是一种成功。”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好像总是对“成功”有什么误解,觉得必须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必须要赚很多钱,必须要被很多人认识,才叫成功,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这些啊,体育的本质是你跑完全程之后的那种酣畅淋漓,是你第一次接到球的时候的那种成就感,是你和队友一起拼搏之后的那种归属感,是你哪怕八十岁了还能在球场上跑两步的那种快乐,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都要珍贵。
别让“必须成功”,毁了你的热爱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刚好落在球场上,埃德蒙蹲在地上,给那个自闭症的小孩系鞋带,小孩举着小饼干递给他,他笑着咬了一口,画面特别暖,我突然就想起2018年澳网的赛场上,那个刚赢了迪米特洛夫的年轻人,躺在墨尔本的球场上,捂着眼睛哭,那时候的他肯定想不到,五年之后的自己,会在一个社区球场上,带着一群小孩打球,而且过的比那时候开心多了。
我后来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调研的时候,总会想起埃德蒙说的话,现在国内有太多家长送小孩去学体育,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拿冠军”“走职业”,小孩刚学了两年球,就要求他打比赛拿名次,拿不到就骂,说他“没天赋”“不争气”,很多小孩本来特别喜欢打球,最后被骂的看见球拍就怕,还有很多业余的球友,打个野球也要赌钱,也要跟人吵架,赢了就趾高气扬,输了就摔拍子,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打球是为了开心。
埃德蒙跟我说,他现在带小孩,从来不会要求他们以后一定要打职业,“我会跟他们的家长说,要是小孩真的有天赋,愿意走职业这条路,我肯定尽全力教他;要是他只是喜欢打球,那也没关系,网球可以当他一辈子的朋友,他以后学习压力大了,工作不顺心了,来球场上打半小时球,什么烦恼都没了,这就够了。”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功利呢?不是所有人都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也不是所有的热爱都必须要做出什么成绩,你喜欢跑步,不一定非要去跑马拉松拿名次,每天下班跑半小时,出一身汗,觉得舒服,这就够了;你喜欢打球,不一定非要赢过所有人,周末约上朋友打两小时,边打边聊,开心就好,那些附加在体育上的光环、期待、功利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体育本身应该有的样子。
我后来回国之后,还会偶尔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埃德蒙的动态,他有时候会发自己带小孩打球的视频,有时候会发自己和朋友打业余比赛的照片,每张照片里他都笑的特别开心,我想,比起当一个被所有人期待的“天王接班人”,现在的他,才是真正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吧,毕竟,比起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仰望,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且从中获得最纯粹的快乐,才是最难得的成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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