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北京顺义参加一个全国青少年田径公益训练营,开营仪式刚结束,一群半大的孩子就举着笔记本往嘉宾席冲,目标不是什么奥运冠军,而是站在边上穿藏青色运动服、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的江亨南,我挤在人群里听见一个晒得黝黑的小男孩仰着头问他:“南哥,我妈说练体育就不用好好读书,我现在文化课300分,是不是以后也能像你一样跑全国冠军?” 江亨南蹲下来,指尖蹭了蹭小孩钉鞋上沾的泥,笑着说:“哥当年考清华的时候,文化课比一本线高了80多分,你要是能先把成绩提到400分,我就教你起跑动作,好不好?”那天散场后我和他坐同一辆车回市区,他手里攥着小孩塞给他的画,画里一个穿红黄国家队队服的人跑在跑道上,边上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当江亨南第二”,我突然觉得,很多人对江亨南的印象停留在“10秒22的清华飞人”,但他真正的价值,远不止赛场上那十几秒的风。
被误解的“学霸飞人”:我不是只会读书的田径爱好者
不少人第一次听到江亨南的名字,第一反应都是“哦,那个清华出来的业余短跑选手”,就连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都有老队员开玩笑说“大学生来体验专业队生活了”,这种偏见其实挺不公平的,江亨南的短跑生涯,从来都不是“学霸的副业”。 他是土生土长的海南海口人,小时候家附近的业余体校有个沙土跑道,他放学就跑去跟比他大的孩子比跑步,14岁就能跑11秒3,16岁的时候100米已经跑到10秒68,当时海南省队的教练三次上门找他父母,说只要进队,吃住全包,未来肯定能进国家队,可江亨南犹豫了,他当时读省重点中学,文化课成绩排年级前20,班主任跟他说“你就算不练体育,也能考个985”,父母吵了半个月,爸爸觉得“男人要拼事业,当运动员拿冠军才是出息”,妈妈觉得“练体育吃青春饭,万一受伤了一辈子都毁了”,最后是清华田径队的教练去海南选材,跟他说“你来清华,读书训练两不耽误,只要你能达标,我们照样推荐你进国家队”,17岁的江亨南抱着钉鞋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去北京报到,成了清华经管学院的一名体育特长生。 我之前看过他的本科时期的朋友圈,几乎一半是高数作业的吐槽,一半是训练后的肌肉酸痛打卡,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他比完100米预赛当天就要赶第二天的高数期中考试,买不到机票就坐了12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南京回北京,下了车拎着钉鞋就往考场跑,头发上还沾着火车上的烟灰,最后考了82分,那天他朋友圈配文是“刚才做题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起跑器的声音,幸好没挂科”。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学生运动员”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读书的练不好体育,练体育的读不好书”,可江亨南偏偏把这条路走通了,2018年他拿全国田径冠军赛100米冠军,跑出10秒22的个人最好成绩,赛后采访有记者问他“你作为业余选手拿到冠军是不是很意外”,他当时笑着反问:“我每天练4个小时,练了10年,你觉得我是业余的?”我当时看直播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给人贴标签,“学霸”就应该坐实验室,“运动员”就应该没文化,可江亨南偏要打破这种偏见:读书不是运动员的退路,而是他们的武器,我在训练营看他给小孩改动作,别人只会说“你起跑腰别塌”,他能掏出个小本子给你算“你身高1米75,起跑角度保持在42度的时候蹬地力量最大,你刚才的角度是37度,所以前30米总是慢”,那是他本科运动生物力学课上学的知识,比很多练了十几年的老教练讲的还明白,这就是“学院派”的底气。
从10秒22到沉寂两年:摔过的坑都是赛道上的标记
2018年是江亨南的高光年,拿了全国冠军,进了国家队,和苏炳添、谢震业一起备战东京奥运,当时所有媒体都喊他“中国短跑的下一个希望”,谁也没想到,迎接他的是长达两年的伤病期。 2019年冬训的时候他大腿后群肌肉拉伤,刚好没几天又崴了脚,后来发展成慢性跟腱炎,最严重的时候走两步路都疼,别说跑10秒22,就连12秒都跑不进,当时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清华出来的就是吃不了苦,专业队的训练强度扛不住”,有人说“他本来就是运气好拿了一次冠军,本来就没那个实力”,那段时间他不敢看手机,也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爸妈担心。 他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说最难受的不是疼,是看不到希望:“队里一起训练的小队员都跑进10秒3了,我还在康复室做单腿跳,有时候跳着跳着就想哭,觉得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跑不了了。”可他到底是个“学霸”,别人受伤的时候天天躺着emo,他抱着电脑在康复室写硕士论文,研究的就是《短跑运动员下肢损伤的预防与康复》,查了30多篇外文文献,结合自己的身体数据改了3版康复方案,最后队医一看都觉得靠谱,按着他的方案练,原本预计要休养18个月,他12个月就归队了。 我之前刷到过他2020年发的一条抖音,背景是清华的西操场,大冬天的他裹着长款羽绒服,单腿跳得满头汗,边上的石凳上放着他的硕士学位证,还有翻得卷边的训练日记,配文是“今天单腿跳20组,论文改完最后一稿,两件事都没耽误,挺好”,那天我给他这条视频评论了一句“加油”,他还给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其实我一直觉得,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巅峰高度决定的,而是由他跌入低谷之后的反弹力决定的,要是换做别的没读过书的运动员,遇到这种伤病可能早就退役了,可江亨南不一样,他读书的时候学会的最有用的本事,就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2023年他复出参加全国室内田径锦标赛,拿了60米亚军,冲线之后他对着镜头比了个“2”的手势,后来他跟我说,那是告诉自己,沉寂两年,终于回来了,那场比赛的成绩不算顶尖,只有6秒63,可对江亨南来说,那比他当年跑10秒22还开心,因为那是他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拉出来的。
“学院派”不是标签,是中国田径的另一种可能
现在的江亨南,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还在备战下一届全运会的短跑运动员,另一个是清华田径队的助理教练,闲下来的时候就去全国各地的青少年训练营做公益,我碰到他的那次,就是他自己掏腰包给训练营的20个小孩买了钉鞋。 开头问他成绩的那个小男孩,叫阿泽,来自广东的一个县城,当时16岁,100米能跑10秒7,文化课只有300多分,那次训练营之后江亨南加了他的微信,每个月都问他的训练和学习情况,还给他寄了自己整理的高中文化课复习资料,去年夏天阿泽给江亨南发消息,说自己文化课考了420分,体育分满分,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100米也跑到了10秒58,国庆的时候阿泽特意坐高铁去北京找他,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跑道明灯”。 江亨南跟我说,他小时候在海南的沙土跑道上跑步,穿的是十几块钱的帆布鞋,跑坏了三双才攒够钱买第一双钉鞋,那时候他的梦想就是能有个专业的教练教他跑步,能有个不硌脚的跑道,现在他有能力了,就想帮更多像阿泽这样的小孩,不用在“读书”和“练体育”之间二选一。 我之前和中国田径协会的一个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全国注册的青少年短跑运动员里,有30%是走校园体育路径的,比10年前高了20个百分点,这里面江亨南的示范作用特别大,以前很多家长一听说孩子要练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怕孩子练不出来又没文化,一辈子都毁了,现在看到江亨南既能上清华,又能拿全国冠军,还能有稳定的未来,很多家长都主动送孩子去练田径。 我一直觉得,中国田径不能只有一个苏炳添,我们需要站在金字塔尖的天才,也需要江亨南这样的“搭桥者”,以前我们的运动员培养路径太单一了,体校、省队、国家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拿冠军的就那么几个人,剩下的人练到二十多岁退役,没文化没技能,连找工作都难,可江亨南走通了另一条路:你可以在校园里读书,也可以站在全国顶级的赛场上,就算你跑不到世界冠军,你也可以当教练、做研究、做青少年体育推广,你的人生不会因为练体育就变窄,反而会因为体育变得更宽,这才是江亨南真正的意义,他不是什么“下一个苏炳添”,他是第一个江亨南,是中国“学院派”运动员的探路人。
不用成为苏炳添,每个跑者都有自己的终点
训练营结营那天,江亨南给每个小孩的钉鞋上都写了一句话:“先跑赢自己,再跑赢别人”,有个12岁的小女孩,跑步成绩不算顶尖,但是特别喜欢跑,她妈妈本来想让她放弃训练专心读书,江亨南跟她妈妈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说:“不一定非要拿冠军才叫跑步,你看她跑的时候笑的样子,这就是跑步的意义啊,我永远也跑不进9秒83,但是我能让100个小孩爱上跑步,能让10个体育生不用在读书和训练里二选一,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现在的体育评价体系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奥运冠军、破世界纪录才叫成功,可绝大多数的运动员,终其一生都站不到最高的领奖台上,难道他们的努力就没有意义吗?当然不是,江亨南的存在,其实就是在给所有体育生做一个样板:你不需要成为别人,你只要把自己的路走通,把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就算成功。 那天和江亨南分开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现在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明年全运会能跑进10秒20,圆自己的全运会冠军梦;另一个是想在海南建一所田径学校,让老家的小孩不用再在沙土跑道上跑步,不用再在读书和训练里做选择,我看着他背着运动包往地铁站走的背影,突然想起他2018年拿全国冠军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从清华园跑出来,不是为了证明学生有多厉害,而是想告诉所有人,体育和读书,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中国体育走了这么多年的“专业队”路线,终于等到了江亨南这样的人,他带着象牙塔的书生气,也带着跑道上的风,把自己走过的路,铺成了更多人的起点,以后肯定会有越来越多像他一样的“学院派”运动员站在赛场上,到那个时候,再也不会有人问“你是学生还是运动员”,因为他们既是学生,也是运动员,是中国体育的另一种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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