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冬我去莫斯科旅行,特意留了两天时间蹲迪纳摩体育场的主场比赛,比赛当天零下22度,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是冻得脚发麻,手里捧的热可可不到十分钟就结了一层冰碴,就在我蹲在球场入口搓手的时候,一个揣着铁皮酒壶、戴着洗得发白的蓝白围巾的老爷爷凑过来,给我倒了小半杯伏特加暖身子:“第一次来看迪纳摩的球?别怕冷,咱们迪纳摩球迷的血,都是蓝白色的。”
那天的比赛迪纳摩1:0小胜下诺夫哥罗德,全场三万多球迷在寒风里唱了90分钟队歌,散场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快十厘米,老爷爷拉着我去他家喝热汤,我也因此听到了太多和这支百年球队有关的、比奖杯更动人的故事。
从捷尔任斯基球场走出的“国民球队”:雅辛的手套,是一代人的青春坐标
很多人对莫斯科迪纳摩的第一印象,是“苏联内务部下属的球队”,这个标签确实没错——1923年球队成立的时候,原本是给苏联公职人员提供体育活动的业余俱乐部,最早的主场就建在捷尔任斯基大街旁,所以最初的名字就叫“捷尔任斯基体育场俱乐部”,但如果说迪纳摩只是“体制的产物”,那就太小看它在几代苏联/俄罗斯人心里的分量了。
给我递伏特加的老爷爷叫谢尔盖,今年72岁,一家四代都是迪纳摩的死忠,他翻出家里压箱底的老相册给我看:最旧的一张照片是1954年拍的,他的爷爷站在旧迪纳摩体育场的看台上,举着一张手写的“雅辛加油”的纸牌,那是“黑蜘蛛”雅辛代表迪纳摩一线队出场的第一场比赛。“我爷爷当年是地铁工人,攒了半个月的面包票才换得那张票,回来跟家里吹了半年,说他亲眼看到雅辛扑出了三个必进球。”谢尔盖说,那时候莫斯科的冬天比现在还冷,球场没有暖气,球迷们就揣着热土豆、裹着厚毯子去看球,哪怕冻得鼻子通红,只要雅辛站在球门前,大家就觉得这场球输不了。
迪纳摩真正成为全苏联的国民记忆,是1945年的“英伦远征”,二战刚结束,苏联派出迪纳摩队去英国参加友谊赛,当时整个欧洲都觉得经历了战争的苏联足球不堪一击,结果迪纳摩先后赢了阿森纳、埃弗顿,和切尔西打平,四场比赛未尝一败,把英国媒体惊得目瞪口呆,谢尔盖的父亲当年才10岁,跟着街坊邻居挤在居民区的大喇叭旁边听直播,“我爸说那天整个莫斯科的街道都在欢呼,大家跑出来唱队歌,比卫国战争胜利日还热闹,那时候大家穷得连新衣服都穿不上,但只要迪纳摩赢了球,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我以前总觉得苏联时期的体育都是“举国体制的宣传工具”,但那天坐在谢尔盖家的小客厅里,摸着他爷爷传下来的、已经磨破了边的迪纳摩围巾,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制标签”从来都是外界赋予的,对普通人来说,迪纳摩就是他们漫长寒冬里的一束光,是父亲带儿子看的第一场球,是攒了很久的钱买的第一件球衣,是和街坊邻居一起欢呼的那个下午,是雅辛扑出点球时所有人跳起来的瞬间,这些和意识形态无关,只和最朴素的快乐有关。
拒绝寡头收购的“异类”:赢不了冠军,也赢不走几代人的热爱
苏联解体之后,俄超球队几乎都成了寡头的“私人玩物”:泽尼特背后是俄气,中央陆军背后是俄罗斯石油公司,莫斯科斯巴达克也换了好几个土豪老板,只有迪纳摩是个异类——不止一个寡头开出过天价想要收购迪纳摩,都被俱乐部的球迷理事会拒绝了。“迪纳摩是我们所有人的球队,不是哪个老板用来装门面的名片。”谢尔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骄傲。
没有资本砸钱的后果就是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最近十年迪纳摩的最好成绩是俄超第三名,连一次冠军都没拿过,欧冠欧联更是没怎么进过(2022年之后俄罗斯球队被禁赛就更没机会了),现在的年轻球迷更喜欢追捧成绩好、球星多的泽尼特,每次迪纳摩和泽尼特踢比赛,客场球迷都会嘲笑迪纳摩是“永远的季军”,但迪纳摩的球迷从来不在意。
谢尔盖的孙子瓦尼亚今年17岁,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迪纳摩球迷,2022年俄罗斯杯决赛,迪纳摩和莫斯科斯巴达克踢到加时赛最后一分钟被绝杀,瓦尼亚在看台上哭到喘不上气,第二天背着迪纳摩的书包去上学,被几个支持斯巴达克的同学嘲笑“支持一个永远拿不到冠军的废物球队”,瓦尼亚当场就和人打了一架,校服都扯破了,回家之后谢尔盖没骂他,还给他买了一件新的迪纳摩球衣,背后印着瓦尼亚的名字:“咱们迪纳摩的球迷,不需要靠冠军证明什么,你太爷爷看球的时候迪纳摩拿过冠军,我看球的时候也拿过,到你这辈就算拿不到又怎么样?你爷爷、你爸爸、你儿子都支持迪纳摩,这比什么冠军都值钱。”
我特别认同谢尔盖的这句话,现在的足球世界太着急了,大家都在追冠军、追流量、追球星的转会费,好像一个球队拿不到冠军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但迪纳摩这样的球队恰恰告诉我们: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赢球这一种价值,对谢尔盖一家来说,迪纳摩是家庭仪式:每年新赛季的第一场球,一家四代人都会穿好蓝白球衣去现场,爷爷带 homemade 的腌黄瓜,爸爸带伏特加,孙子带加油的横幅,散场之后一起去附近的小餐馆吃饺子;对莫斯科的普通工人、教师、出租车司机来说,迪纳摩是周末的解压出口:一周的工作累得要死,去球场喊90分钟,不管输赢,出来之后都觉得神清气爽,这种刻进生活里的陪伴,比十个联赛冠军都要珍贵。
飘向全球的蓝白风:球衣是跨越大洋的“身份暗号”
迪纳摩的球迷从来不止在俄罗斯,我在上海认识一个俄裔朋友阿廖沙,他爷爷是上世纪50年代的苏联援华专家,从小就给他讲迪纳摩的故事,给他看雅辛的签名照,现在阿廖沙在上海静安区开了一家小俄餐吧,每次迪纳摩有比赛,他就会在门口挂上“今日店休,来看迪纳摩”的牌子,拉着住在附近的俄裔朋友一起看球。
去年迪纳摩主场2:1绝杀莫斯科中央陆军,阿廖沙的酒吧里十几个大男人抱着哭,有人用俄语唱迪纳摩的队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唱,阿廖沙跟我说,他爷爷去世之前把那张雅辛的签名照留给他,说“不管你在哪,看到这张照片,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之前有个中国收藏家出过12万想买那张签名照,阿廖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是我爷爷的命,也是我的命,给多少钱都不卖。”
我在阿廖沙的酒吧里见过一个70多岁的俄裔老奶奶,她十几岁的时候跟着父母移民到中国,现在一口上海话说得比俄语还溜,但是每次迪纳摩比赛她都会来,戴着蓝白的围巾,手里攥着一个旧的迪纳摩徽章。“我小时候在莫斯科的院子里踢球,穿的就是迪纳摩的球衣,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一看到蓝白的颜色,就想起小时候的事。”老奶奶说,上次她去俄罗斯旅游,专门去了新的迪纳摩体育场,买了一件新球衣,回来之后天天穿着跳广场舞,老姐妹问她这是什么牌子的衣服,她就骄傲地说:“这是我老家的球队。”
很多人总说“体育要和政治分开”,但其实体育从来都和普通人的生活分不开,它承载的是记忆,是身份认同,是你和故乡、和亲人之间的纽带,对这些散落在全球的迪纳摩球迷来说,一件蓝白球衣,就是他们的身份暗号:不管你是住在莫斯科的出租车司机,还是住在上海的俄裔移民,只要你穿着迪纳摩的球衣,哪怕不说一句话,也知道对方是“自己人”,这种跨越国籍、跨越年龄的认同感,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下一个百年:寒风里的歌声还会继续
2023年是迪纳摩成立的第100周年,俱乐部没有搞什么天价的庆祝活动,只做了两件事:一是翻新了俱乐部的博物馆,把球迷捐的老球衣、老海报、老球票都放了进去,免费对所有人开放;二是扩建了青训营,只要是喜欢踢球的孩子,不管家境怎么样,都可以免费来训练,教练都是迪纳摩的退役球员。
我去参观迪纳摩博物馆的时候,碰到好几个退休的老球迷带着自己的孙子孙女来逛,老爷爷指着展柜里雅辛的手套给小孩讲当年的故事,小孩穿着小小的蓝白球衣,趴在展柜上瞪着眼睛听,球场外的青训场上,几十个五六岁的小孩在雪地里跑,脸冻得通红,还在追着球跑,教练站在场边喊:“跑快点!以后你也能像雅辛一样厉害!”
现在迪纳摩的主场比赛上座率一直稳定在俄超前3,哪怕是零下二十度的冬天,也有三万多球迷来现场看球,哪怕球队输了球,大家也不会嘘,只会站起来鼓掌,唱完队歌再散场,谢尔盖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着看到迪纳摩再拿一次联赛冠军,“要是我看不到,就让我儿子带我孙子去看,到时候给我扫个墓,告诉我一声就行。”
离开莫斯科的时候,谢尔盖送给我一条他自己绣了名字的迪纳摩围巾,说:“以后不管你在哪,戴这条围巾,迪纳摩的球迷都是你的朋友。”现在我每次在家看球的时候都会戴这条围巾,身边的朋友总问我:“你又不是俄罗斯人,怎么喜欢这么一个没名气的球队?”我总会跟他们讲谢尔盖的故事,讲阿廖沙的酒吧,讲那些在寒风里唱队歌的球迷。
其实我们喜欢足球,从来不是因为那个球队有多厉害,能拿多少冠军,而是因为它承载了我们太多的人生片段:是父亲第一次带你去球场的那个下午,是和朋友一起熬夜看球的青春,是你在异国他乡看到同款球衣时的亲切感,是祖孙三代穿着一样的球衣站在看台上的瞬间,莫斯科迪纳摩这一百年,经历过战争,经历过国家解体,经历过资本的冲击,但是它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因为它从来不属于哪个寡头,不属于哪个机构,它属于一代又一代穿着蓝白球衣的普通人。
只要蓝白的旗帜还在列宁山上飘着,只要还有小孩穿着蓝白的球衣在雪地里踢球,只要还有人在唱迪纳摩的队歌,这支球队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而这,就是足球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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