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台球的最初记忆,来自初中家楼下那个挂着脏蓝色帆布帘的台球厅:铁皮门一推就吱呀响,混着橘子汽水味的烟味扑面而来,磨得发白的绿色台泥上,几颗球撞得叮咚响,守在柜台后面的强哥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擦汗的毛巾,看见我扒着门偷看就笑:“小丫头要进来打两杆不?五块钱一小时,打不好我教你。” 那时候我妈总说台球厅是“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才去的地方”,可我总觉得,那个站在球台边弯腰出杆、连进八颗球连眼睛都不眨的强哥,就是我人生里遇见的第一个“台球之王”。
我遇见的第一个“台球之王”,守着3张球台过了20年
强哥的台球厅开在90年代末,最开始就三张球桌,是他花了全部积蓄从倒闭的工人俱乐部淘来的。 我后来才知道,强哥年轻的时候本来有机会走职业路线:17岁拿过全市斯诺克冠军,当时省队的教练找上门来,要带他去训练,结果临走前半个月,他爸脑中风瘫在了床上,家里还有个读小学的妹妹,强哥把收拾好的行李又 unpack 了,转头就兑下了小区门口的门面,开了这个台球厅。 “那时候后悔吗?”去年我回老小区,坐在他重新装修过的台球俱乐部里喝冰可乐,问过他这个问题。 强哥正在擦球杆,那是他用了快30年的旧球杆,杆头磨得发亮,他笑了笑:“说不后悔是假的,那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爬起来对着墙练出杆,一练就是半宿,但你说啥叫‘王’啊?难道非要拿个世界冠军才叫台球之王?我守着我爸活了18年,供我妹读完了研究生,现在我儿子去年拿了省青少年斯诺克亚军,你看那边几个穿校服的小孩,都是我免费教的,上个月他们去打市里的中学生比赛,拿了团体冠军,我觉得我这王当得也挺合格。” 我记得特别清楚,2018年我们社区搞了个全民健身台球赛,强哥一路打进决赛,最后一颗黑球落袋的时候,周围观战的老邻居都在鼓掌,冠军奖品是一辆电动车,强哥转头就把钥匙塞给了楼下看车的张阿姨——张阿姨的儿子得了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三次,平时连打车都舍不得。 那天强哥喝了两瓶冰啤酒,跟我说:“打了一辈子台球,我最明白一个道理:出杆的时候不能只盯着袋口,要盯着球的打点,做人也一样,不能只盯着自己想要的那点东西,要看看你能给别人留点啥。” 那时候我忽然明白,我们对“台球之王”的定义从来不该太狭隘:不是只有站在世锦赛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这个名字,那些把热爱熬成了生活里的温度,哪怕站在市井里也能把球打出光的人,也是自己的王。
站在世界塔尖的台球之王,拿了70个冠军还在跟自己较劲
去年斯诺克世锦赛决赛,我熬了整个通宵看奥沙利文跟特鲁姆普打决胜局,最后一颗粉球落袋,奥沙利文拿下自己第7个世锦赛冠军的时候,他没有像年轻时候那样挥拳嘶吼,只是笑着跟裁判握了握手,下场的时候特意绕到看台边,把自己刚用来打满分杆的球杆递给了一个坐轮椅的小球迷。 我爸坐在我旁边,手里的茶杯都激动得晃出了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台球发烧友,80年代跟同事躲在单位仓库里打台球,被领导抓了还扣了半个月奖金,他看着屏幕里的奥沙利文叹气:“这老头子,47岁了还这么能打,我年轻的时候看他打比赛,他就是个暴脾气,打不好就摔球杆退赛,现在倒是越来越稳了。” 是啊,奥沙利文这个名字,几乎就是当代“台球之王”的代名词:7个世锦赛冠军、7个英锦赛冠军、7个大师赛冠军,职业生涯打出了15杆147满分杆,这个记录到现在都没人能破,可我最喜欢他的一点,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跟自己较劲,从来没把“赢”当成打球的唯一目的。 之前看他的采访,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赢了比赛也不开心,总觉得“我要是打不赢下一场,所有人都会忘了我”,后来他开始跑马拉松,去学做素食,甚至去当出租车司机体验生活,再回到球台边的时候,他忽然就想开了:“我打球不是为了赢对手,是为了跟球台对话,我能不能把每一颗球都送到它该去的地方,这比拿冠军有意思多了。” 前阵子丁俊晖打英锦赛,第一轮就输了,评论区好多人骂他“江郎才尽”“早就不该打了”,可我看他赛后采访,他笑着说:“以前我打球是为了证明给所有质疑我的人看,我能拿世界冠军,现在我打球是想让我女儿看看,她爸爸站在球台边的时候有多帅,输了就输了,回去练两个月再打就是了。” 你看,站在塔尖的台球之王们,到最后拼的早就不是技术了,是心态,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常胜将军”从来都不算真的王,那些赢过也输过,摔过跤也爬起来过,被人捧过也被人骂过,还愿意站在球台边弯腰出杆的人,才是真的把“台球之王”这四个字活明白了。
我们为什么总对“台球之王”念念不忘?因为这运动里藏着最朴素的人生道理
之前我在24小时台球厅认识了一个叫阿凯的外卖小哥,他每天送外卖送到凌晨两点,都会来这个台球厅打半小时球,每次就打一小时的台费的一半,老板跟他熟了,每次都给他减半收钱。 阿凯的球杆放在外卖箱的最底层,用个旧绒布包着,那是他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1200块,擦球杆的布是他上小学的妹妹给他寄的,上面印着喜羊羊,他说“我妹说这个布软,擦杆不会刮花”。 他来城里打了三年工,送外卖被客户骂过,被车撞过,下雨天连摔三跤的时候躲在桥底下哭,可只要一握上球杆,他整个人就静下来了,今年他参加了市里的业余斯诺克比赛,一路爆冷拿了季军,奖金两千块,他全给妹妹转过去了,给妹妹报了个舞蹈班。 “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打台球教我一个道理,”阿凯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刚打了一杆炸清,笑得露出虎牙,“哪怕现在母球的位置再差,只要你选对了路线,算准了角度,总能把你想打的那颗球打进袋里,送外卖的时候我就想,我现在多跑一单,我妹就能多买一条新裙子,我多打一年球,说不定哪天就能打进全国业余赛,拿个职业资格回来呢?” 我身边还有个做广告策划的闺蜜,每次改方案改到崩溃就去打台球,她总说打台球跟做方案是一个逻辑:“你不能只盯着眼前这颗球,要算到后面三颗、四颗球的走位,不然你这颗球打进了,下一颗球没位置,还是要输,我每次改方案卡壳的时候就去打两杆,打着打着就想通了,眼前的困难就是个障碍球,绕过去,后面的路就通了。” 以前我总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台球着迷,不就是几颗球撞来撞去吗?后来我才明白,这小小的球台,装的就是整个人生啊:你弯腰、瞄准、出杆,你要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负责,球走偏了是你瞄准的问题,走位错了是你考虑不周,你不能怪球台不平整,也不能怪对手给你做了斯诺克,你能做的就是静下来,想办法解局,哪怕解不到被罚分,也好过直接扔杆认输。 之前还有人说台球是“混混运动”,是不务正业的人才玩的,可你看现在,台球早就进了亚运会,很多中小学都开了台球兴趣班,以前破破烂烂的台球厅,现在都变成了装修明亮的台球俱乐部,好多女生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去打球,打得比男生还好,这运动从来没变过,变的是大家的偏见: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你站在球台边的那一刻,你握着球杆的那一刻,你所有的烦恼都能被那一声球撞球的叮咚声治愈,这就够了。
没有永远的台球之王,只有永远站在球台边的赶路人
上周我回老小区,又去强哥的台球俱乐部坐了坐,他现在的店已经有8张新球桌了,台泥都是新换的,墙角摆着一排小孩用的儿童球杆,周末的时候好多家长带着孩子来学球,强哥免费教,腰上挂着个扩音器,喊得满头大汗。 他儿子今年16岁,已经进了省队,下个月要去打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强哥给我看他儿子打球的视频,笑得合不拢嘴:“我没走完的路,他愿意走就走,不愿意走就回来跟我一起看店,教小孩打球也挺好,怎么着都是活一辈子。” 我那天手痒打了两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白球总掉袋,强哥递过来一瓶冰橘子汽水,还是我小时候爱喝的那个牌子,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急,出杆稳点,慢慢来,总能打进的。” 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我们找了那么久的“台球之王”,从来不是某个遥不可及的冠军,是每个站在球台边,对这项运动抱着最纯粹的热爱的人啊。 是守着三张球台过了20年的强哥,是47岁还在跟自己较劲的奥沙利文,是每天送完外卖打半小时球的阿凯,是改方案改到崩溃去打台球的闺蜜,是每个哪怕打得不好,还是愿意拿起球杆,再出一次杆的普通人。 你不需要打满分杆,也不需要拿多少冠军,只要你站在球台边的那一刻,是开心的,是专注的,是愿意为了自己想要的那颗球拼尽全力的,你就是自己的台球之王。 毕竟,球台边滚动的从来不只是母球,是我们每个人的滚烫人生啊,只要你愿意握紧手里的球杆,慢慢来,总能把你想要的那颗球,打进属于你的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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