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8年10月大阪长居体育场的那个夜晚,湿冷的秋风裹着章鱼烧的香气飘进看台,大阪樱花对阵坐拥伊涅斯塔、比利亚的神户胜利船,全场3万多球迷大半是冲着西班牙双雄来的,直到第78分钟柿谷曜一朗替补上场,主队看台才爆发出整场最响亮的欢呼声,那是我第一次现场看他踢球,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不是所有足球运动员的价值,都要用冠军数、转会费、国家队出场次数来衡量。
从青训“问题儿童”到樱花金左脚:他从来不是模板化的日本球员
熟悉日本足球的人都知道,日本足坛最盛产的是“标准化乖球员”:从小接受校园足球的集体教育,服从教练安排,重视团队配合,自律到近乎刻板,连发型、纹身都有不成文的规定,但柿谷曜一朗从出道开始,就是那个打破规则的“异类”。
他是大阪樱花青训营有史以来最有名的“问题儿童”,14岁那年,青训教练要求所有人训练结束后加练1小时传切配合,只有柿谷抱着球留在角旗区练任意球,教练骂他“太独,一辈子成不了职业球员”,他头都没抬回了一句:“我练任意球也是为了给球队得分。”后来他在采访里说,小时候家里住的离训练场远,每天妈妈骑自行车40分钟送他去练球,他不想把时间花在自己已经练熟的动作上,“我左脚比右脚灵活,我就想把这个优势练到极致,凭什么所有人都要走一样的路?”
16岁那年,他跳过了日本球员几乎必走的高中足球大会路径,直接和大阪樱花签了职业合同,成为队史最年轻的职业球员;17岁他打进J联赛处子球,刷新了队史最年轻进球纪录,留着长发、手臂上有纹身的他,和周围清一色短发、乖乖仔形象的队友格格不入,当时日本足球论坛上还有人骂他“是日本足坛的害群之马”,说他“带坏年轻球员”,可只有大阪樱花的老球迷知道,每次球队输球,他都是第一个留在训练场加练的人,我之前看过大阪樱花2012年的队内纪录片,那段时间球队战绩不佳深陷降级区,柿谷每天训练结束后都要加练50个任意球,队友都去吃晚餐了,他妈妈拎着热便当在训练场边等20分钟是常事,那双穿了3个月的足球鞋,左脚内侧的皮已经磨破了两层,是他妈妈一针一线缝好的。
2014年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巅峰,联赛18球6助攻,排到J联赛射手榜第二位,顺利入选了巴西世界杯日本队大名单,虽然只在小组赛对阵哥伦比亚的比赛里替补出场了15分钟,但赛后他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世界杯球衣哭了,他说:“小时候教练说我不适合踢球,我现在站在世界杯的球场上,证明我选的路没有错。”
留洋摔的跟头:原来“天才”两个字在欧洲不值钱
2014年夏天,24岁的柿谷曜一朗带着J联赛铜靴的光环,转会瑞士超豪门巴塞尔,所有人都觉得又一个日本留洋之星要诞生了,包括他自己。
出发去瑞士之前,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拿着巴塞尔球衣的照片,配文是“我会在这里踢出属于我的位置”,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瑞士超的对抗强度比J联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习惯的小范围盘带在对手的贴身逼抢下根本施展不开,第一场替补上场20分钟,他3次拿球都被对方后卫直接撞飞,连球都没传出去,语言不通、饮食习惯不适应,那段时间他天天吃便利店的汉堡,3个月胖了6斤,主教练直接把他下放到了U21梯队,甚至连U21的比赛都不让他踢首发。
他后来在自传里写过那段日子:“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不想去训练,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会踢球,以前在日本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你‘天才’,到了欧洲才发现,‘天才’这两个字在这里一文不值,人人都是天才,人人都比你能跑能撞。”有一次他给妈妈打电话,说自己想回日本,妈妈在电话里没骂他,只说“你当初要是想走容易的路,就不会不听教练的话练任意球了,再试试,实在不行就回来,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大阪烧”。
2016年,在巴塞尔待了不到2年的柿谷曜一朗回到日本,加盟名古屋鲸鱼,那段时间日本媒体骂他“留洋逃兵”,说他“就是能力不行,丢日本足球的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年他学到的东西比在日本踢10年球都多,重回J联赛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埋头盘带的叛逆少年了,他会主动给队友做球,会回防到己方禁区帮后卫抢球,2017年他重回大阪樱花,带队拿到了队史第一个天皇杯冠军,夺冠那天他抱着老教练哭了,他说:“以前我觉得足球就是我一个人的事,现在我知道,能和队友一起赢球,比我自己进10个球都开心。”
我对那段时间的评价是,很多人总喜欢用“是否在欧洲踢出来”来定义一个亚洲球员的成败,可大家都忘了,留洋本身就不是一场“成王败寇”的考试,那些摔过的跟头、碰过的壁、见过的世界,都会变成球员骨子里的东西,我们只看到了孙兴慜、久保健英这些站在塔尖的留洋成功案例,却看不到背后几十上百个像柿谷这样留洋失败的球员,他们的经历从来不是耻辱,而是亚洲足球追赶欧洲的必经之路。
那个任意球破门的夜晚:足球从来不止是场上的输赢
说回2018年我在现场看的那场球,当时我旁边坐了一个穿洗得发白的13号柿谷球衣的大叔,看起来50多岁,左手绑着绷带,脚边还放着一根拐杖,比赛开始前他看我是中国人,主动给我递了一瓶热可乐,说自己是大阪樱花的20年老季票持有者,前一天骑摩托车来球场看训练摔了,怕错过柿谷的比赛,还是拄着拐来了。
当时比赛踢到第87分钟,大阪樱花还0-1落后,拿到了一个禁区前沿的任意球,柿谷抱着球站在罚球点前,我身边的大叔突然攥紧了拳头,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我当时还和同行的朋友开玩笑说“这球要是进了我立刻去买件柿谷的球衣”,话音刚落就看见他左脚兜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球直接钻进球门死角,神户的门将连碰都没碰到。
全场瞬间炸了,我身边的大叔直接跳起来,把拐杖扔到一边,抱着我就开始哭,边哭边喊“曜ちゃん!ありがとう!(小曜,谢谢你)”,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才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穿着和大叔同款的13号球衣,笑得很灿烂,大叔说他儿子2014年查出来白血病,最喜欢的球员就是柿谷,当时柿谷知道了之后专门去医院看他,给他送了自己的签名球衣,还答应他等他病好了带他去训练场踢球,可惜他儿子2015年就走了,从那之后大叔每场樱花的主场比赛都来,就是替儿子来看柿谷踢球,那天那个任意球,是儿子去世之后,柿谷第一次在他到场的比赛里打进直接任意球。“我儿子今天肯定也在看台看着呢,他最想看小曜进任意球了。”大叔擦着眼泪笑的时候,我鼻子也酸了。
那天我真的特别感慨,我们平时总喜欢讨论球员的历史地位、数据、荣誉,总觉得足球就是一场关于输赢的游戏,可那天我才明白,足球从来都不止是场上22个人的跑动,它是连接素不相识的人的纽带,是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柿谷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世界级球星,可他对那个大叔来说,就是这辈子最重要的精神寄托,这难道不是一个球员最大的价值吗?
退役后的反套路选择:他不想当教练,只想给普通孩子踢球的机会
2023年,33岁的柿谷曜一朗宣布退役,按照日本足坛的惯例,他这种级别的前国脚,要么可以留在俱乐部当教练,要么可以去电视台当解说嘉宾,一年收入几百万人民币不成问题,可他两个都没选,回了大阪的老家,开了一家专门面向低收入家庭孩子的足球学校。
我去年去大阪出差的时候专门去他的足球学校看过,学校就在大阪市郊的一个旧体育场里,场地是他找政府申请的公益用地,学费只有普通日本足球学校的十分之一,单亲家庭、低保家庭的孩子还可以免费来上课,他自己当主教练,每周一到周五下午都准时来带孩子训练,不搞精英选拔,只要喜欢踢球的孩子都能收,哪怕是身体有残疾的孩子也可以来,那天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左腿有残疾的小男孩系鞋带,那个小男孩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每次训练都来,柿谷专门给他设计了训练动作,教他用右脚当支撑脚,练左脚射门,小男孩说长大了要像柿谷叔叔一样当职业球员。
有人问他为什么放着轻松的钱不赚,要跑来做这种苦差事,他说:“我小时候就是被教练说‘不适合踢球’的孩子,如果当时我妈不支持我,我根本踢不了职业,现在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交不起昂贵的足球学校学费,连上场踢球的机会都没有,说不定里面就有下一个比我更有天赋的球员,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足球,要搞青训,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能出成绩的精英小球员身上,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足球普及,给那些普通的、甚至身体有缺陷的孩子踢球的机会,柿谷的选择其实告诉我们:一个球员的价值从来不止停留在球场上,退役之后能成为照亮普通人的光,是比拿多少冠军都更伟大的成功。
现在如果你去大阪,周末路过市郊的那个旧体育场,说不定能看到那个留着短发、左脚脚法依旧华丽的前国脚,蹲在地上给孩子们捡球,笑起来和20多年前那个不听教练话、非要练任意球的叛逆少年一模一样,他的职业生涯不算完美,没有在欧洲踢出名堂,没有拿过亚洲杯冠军,也没有在世界杯上进过球,可他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也给很多普通人的生命里带来了光,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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