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去青岛国家拳击队训练基地采访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高亚男，1米78的个子，留着利落的短发，手上缠着还沾着汗的拳击绷带，刚结束8小时的训练，正蹲在训练场边给窗台上的多肉浇水，看见我进来抬头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和我印象里“拳台悍将”的标签完全搭不上边，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她14岁被教练从菏泽农村的操场上“捡”走，聊到她打了上百场败仗才拿到第一个全国冠军，再聊到网上总有人问她“这么能打会不会嫁不出去”，她的回答爽利又通透：“我的拳头是用来打比赛、保护人的，不是用来衡量我配不配拥有爱情的标尺。”
被教练“捡”走的野丫头，第一次对练把男队友揍哭了
高亚男的人生前14年,是在菏泽曹县的农村里摸爬滚打长大的，父母种了十多亩牡丹，她放学就背着筐去地里拔草，拔完草就和村里的男孩子爬树、摔跤、追着跑，全村没有一个男孩子能摔过她，小时候摔断过胳膊、磕破过头，从来没哭过，爸妈总说这丫头投错了胎，比小子还野。 2010年夏天，菏泽市体校的拳击教练去县里的中学选苗子，刚进操场就看见高亚男追着欺负女同学的男同学打，跑起来步幅大、爆发力强，揍人的时候出拳准、下手狠，教练当场就拉住她问：“丫头，敢不敢跟我去练拳击？” 那时候高亚男连拳击是什么都不知道，只问了一句“管饭吗？能拿奖状吗？”得到肯定答复之后，转头就回家收拾行李，爸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女孩子练拳击天天打打杀杀的，以后身上留疤不好找对象，传出去也不好听，高亚男软磨硬泡了三天，最后把自己攒了两年的压岁钱拍在桌子上：“你们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偷偷跑着去，大不了我以后不花家里的钱。” 刚进体校的高亚男，是队里最“疯”的一个，别人早上6点出操，她5点半就已经绕着操场跑了3公里；别人练对抗怕疼躲着出拳，她盯着对手的空隙就往前冲，第一次和男队友对练的时候，那个比她大两岁的男队员觉得和女生打要放水，漫不经心地站在那，结果被高亚男一组左右勾拳直接砸中鼻子，鼻血瞬间流了一脸，蹲在地上疼得直掉眼泪，教练站在旁边看愣了，当天就给她调了重点班，说这丫头是天生吃拳击这碗饭的，骨子里就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我那时候和她聊到这段，特别有感触，我们从小就被灌输“女孩子要文静、要温柔、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和人打架”，好像女孩子的天性就该是顺从的、内敛的，可实际上那些所谓的“性别标签”，从来都是外人强加给我们的枷锁，你自己想活成什么样子，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意，你敢跳出别人给你画的圈，就已经赢过了90%的人。
打了100场败仗才拿到的金牌，她在更衣室啃着泡面哭了半小时
刚进省队的那两年,是高亚男人生最灰暗的日子。 体校里的“野路子”到了专业队根本不够看，她连续两年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输了快100场：有时候是点数惜败，有时候是被对手直接KO，最惨的一次是2015年的全国锦标赛，第一轮就被对手打裂了眉骨，缝了7针，拆完线之后眉骨上留了一道两厘米的疤，她对着镜子摸了摸那道疤，给妈妈打电话说“我不想练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没劝她坚持，只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给你盘个小卖部，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挺好”，挂了电话之后，高亚男看着自己床头挂的拳套，上面还写着她刚进队的时候写的“要当世界冠军”，字歪歪扭扭的，她盯着看了半小时，第二天早上5点又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那些日子她练得比谁都狠：冬天手上冻得裂了口子，缠绷带的时候血粘在绷带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哆嗦，她咬着牙缠上继续打沙袋；为了练反应力，她让队友拿网球砸她的脸，砸得满脸红印子也不躲；为了控制体重，她夏天穿着减重服跑10公里，跑完之后脱下来的减重服能倒出小半瓶汗。 2019年，她终于拿到了自己人生第一个全国冠军，比完赛已经是晚上10点多，场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没去参加队里的庆功宴，一个人躲在更衣室里，就着矿泉水啃泡面，教练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眼泪正吧嗒吧嗒往泡面桶里掉，看见教练进来只说了一句：“教练，我终于赢了，我没有给你丢脸。” 现在网上总喜欢看“爽文式”的体育故事，好像所有冠军都是一出场就开挂的天才，可实际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啊？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脚下都踩着数不清的输的记录，手上都留着好不了的伤，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金牌的瞬间，是你输了100次，还敢第101次站上拳台的勇气，失败从来不是丢人的事，你不敢上场才是。
被问“打拳击会不会嫁不出去”，她的回答打了所有偏见的脸
高亚男火了之后,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你这么能打，会不会没人敢娶你？”“你练拳击身上都是伤，以后怎么照顾家庭？” 去年她参加一个线下活动，有个男观众站起来当众问她：“你一拳能把男人打趴下，以后老公会不会怕你啊？还能找到对象吗？” 高亚男当时就笑了，拿着话筒回答得毫不客气：“第一，我练了13年拳击，打了几百场比赛，从来没有和普通人动过手，我的拳头是用来打比赛、拿冠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第二，我自己能拿冠军能赚钱，去年刚在菏泽给我爸妈买了房子，我自己有车有存款，我找对象是要找三观合、能并肩走的人，不是找个怕我打他的怂包，真要是连我练拳击都接受不了的人，那也配不上我啊。” 话音刚落全场都在鼓掌，我坐在台下看着她发光的样子，特别感慨，现在太多人对女性运动员的评价，永远绕不开“好不好看”“嫁不嫁得出去”“能不能顾家”，人家站在领奖台上为国争光，你坐在家里敲键盘对人家的人生指手画脚，你又算什么东西？ 私下里的高亚男，其实和普通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爱穿洛丽塔小裙子，比赛的时候会在拳击辫上扎粉色的蝴蝶结，宿舍的窗台上摆了20多盆多肉，每一盆都起了名字，什么“小拳拳”“重拳出击”“KO”，上次拿了全国冠军之后，她第一时间去买了个最新款的粉色手机壳，上面还印着Hello Kitty。 去年她回菏泽老家，自己掏了20万给村里修了个健身广场，还免费开了个少儿拳击兴趣班，专门收村里的小女孩，每周周末回去给她们上课，有个10岁的小女孩，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之前在学校总被男生欺负，跟着高亚男练了半年拳击，上次参加省里的青少年拳击比赛拿了冠军，抱着高亚男说“亚男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冠军，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女性力量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你活成了榜样，让更多女孩子知道：原来我们可以不穿裙子，可以不温柔，可以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可以靠自己的拳头打出一片天，那些总说“女孩子不该怎么样”的人，本质上都是自己没本事突破偏见，就想把别人也拉到和他一样的泥潭里。
30岁再出发，她的拳台从来没有“年龄红线”
今年高亚男30岁了,很多人劝她：女子拳击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是22到28岁，你现在已经30了，还拼什么啊，赶紧退役找个安稳工作结婚生孩子不好吗？ 高亚男偏不，现在她每天还是早上5点准时起床跑10公里，一天8小时的训练从来没缺席过，拳头打沙袋打得到现在指关节都是肿的，上个月的巴黎奥运会选拔赛，她拿了第二名，现在正在全力备战接下来的积分赛，朝着奥运会的资格冲。 她和我说：“我14岁的时候就梦想着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现在离这个梦想只剩一步了，我凭什么要放弃？年龄从来不是问题，我30岁的拳头，比20岁的时候更有力量，就算最后真的没选上，我也不后悔，至少我为了这个梦想拼过了，没有遗憾。” 她还和我聊起以后的规划：如果以后退役了，就开一家免费的女子拳击馆，专门教女孩子打拳，不管是学生还是全职妈妈，只要想来学都可以来，不用交学费。“太多女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多教一个人，就多一个女孩子能有底气保护自己。”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站在训练场边看她打沙袋，每一拳都砸得沙袋哐哐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全是耀眼的光。
其实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高亚男？从来不是因为她拿了多少金牌，而是她活成了太多女孩子想活成的样子：不被标签定义，不被偏见束缚，不被年龄限制，想做什么就去做，哪怕头破血流也敢挥出自己的拳头，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对普通的我们来说，体育最动人的意义，是给你勇气，让你知道不管你出身农村还是城市，不管别人说你行不行，只要你敢往前冲，敢出拳，就总有赢的可能。 就像高亚男自己说的：“拳台上从来没有注定的输家，只有不敢出拳的懦夫，人生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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