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河南焦作的一个乡村小学操场上,我见到了王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帆布鞋的小男孩系鞋带，额头上的汗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把脸上蹭得一道灰一道汗，看起来和小区里随便哪个爱凑局打球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没人会想到，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男人，曾经是八一男篮的主力前锋，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男篮12人名单里的一员，是当年在CBA赛场上被打断鼻梁骨也要戴着面具上场的“拼命三郎”。
球场上的“拼命三郎”：被打断鼻梁骨仍上场，他把八一的魂刻进骨血里
王磊的名字,对于看过十年前CBA的球迷来说绝对不算陌生，1986年出生在河南焦作的他，小时候本来是练田径的，12岁那年跟着邻居去篮球场玩了一次，从此就迷上了拍球的感觉，他自己后来回忆说，那时候为了练球，冬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天还黑着就往学校操场跑，手冻得裂了口子，流出来的血沾在篮球皮上，擦都擦不掉，哈两口热气温温手接着拍。 16岁他进了河南队，18岁被八一队选中，22岁入选国家队站上了北京奥运会的赛场，我问过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比赛是哪场，他没有说奥运会，也没有说自己拿过得分王的场次，反而说了2008-09赛季CBA半决赛对阵广东的第二场。 那是2009年的春天，半决赛首回合交锋，王磊冲抢前场篮板的时候，被易建联下落的手肘狠狠砸在了鼻梁上，当场就鲜血直流，队医在场边简单处理之后直接送了医院，拍片结果是鼻梁骨粉碎性骨折，医生下了死命令：必须马上做手术，至少休养两周，不然很可能留下永久的后遗症。 那时候八一队已经0比1落后了，队伍正缺人，王磊在医院躺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给队医打电话要防护面具，戴着硬塑料做的面具就归队训练了，第二场比赛他出场的时候，整个宁波雅戈尔体育馆的观众全都站起来鼓掌，面具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那场比赛他拼了42分钟，拿了22分5个篮板，虽然最后八一还是输了比赛，但是赛后广东队的主教练李春江专门走过来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是真的硬，八一的魂在你身上立住了。” “那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我是队里的人，队里需要我，我就得上去。”王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我知道那时候他顶着多大的压力：面具和鼻梁摩擦的地方每动一下就钻心疼，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中场休息的时候摘下来面具，里面全是渗出来的血，擦干净了下半场接着戴。 我见过很多运动员说起当年的辉煌都自带滤镜，但是王磊不会，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2008年奥运会上场时间太少，“那时候太年轻了，跟着姚明、王治郅这些老大哥站在赛场上，腿都有点软，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能打得更好。” 我一直觉得，老一辈的运动员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珍贵的“轴劲”：他们不说什么高大上的话，也不怎么在乎个人得失，把集体荣誉看得比命还重，这种“轴”不是傻，是刻在骨血里的热爱和担当，王磊就是这样的人。
转型路上的“愣头青”：放弃百万年薪邀约，一头扎进县城青训被骂“傻”
2018年,32岁的王磊正式宣布退役，退役的消息刚传出来，CBA的好几家俱乐部都给他抛了橄榄枝，开了年薪百万的条件请他当一线队助理教练，还有不少商业机构找他做代言、开训练营，算下来一年赚个几百万根本不是问题，以前的队友都跟他说“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轻松点享享福了”，可谁也没想到，王磊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决定：放弃所有邀约，一头扎进县城做基层青训。 “我小时候就是在焦作的小县城长大的，我知道那些喜欢篮球的小孩有多缺专业教练。”王磊说，他2017年还没退役的时候，回河南老家参加一个公益活动，去了周口下属的一个县城中学，当时学校的篮球场上是土操场，风一吹全是灰，篮筐歪了半个，网早就烂没了，十几个小孩穿着帆布鞋在打球，有个14岁的小男孩叫小宇，脚上的鞋子磨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流着血，爬起来拍拍土接着打。 王磊当时问那个小孩“你这么喜欢打球，怎么不找个专业教练学”，小孩低着头说“我们这儿没有教练，我爸妈说打球没用，还不如好好读书考大学”，那天王磊站在土操场上看了半个小时小孩打球，回去之后就打定了主意，退役之后要去基层，给这些没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小孩当教练。 他这个决定刚说出来，就被身边的人骂“傻”，以前八一队的老队友给他打电话说“你放着北京的大房子不住，跑到县城吃灰，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甚至连他的父母一开始都不理解，觉得他放着好好的钱不赚，跑去做什么公益青训，是不务正业。 王磊没解释，收拾了行李就去了周口，租了个每月800块的民房，自己掏钱给学校修了篮球场，买了篮球、球鞋和护具，免费给学校的孩子当篮球教练，我问他刚去的时候苦不苦，他笑着说“苦啊，冬天屋里没有暖气，睡觉要盖两床被子，有时候训练晚了，食堂关门了，就泡碗方便面对付一顿，但是看到那些小孩眼里的光，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给我讲了一件小事：去年冬天特别冷，他早上7点去操场准备训练，远远就看到小宇带着十几个小孩在操场跑圈，每个人手里都揣着个热红薯，看见他来了，小宇跑过来把手里最烫的那个红薯塞给他，说“教练，我们知道你早上不吃早饭，这是我妈早上刚蒸的，你趁热吃”，王磊说他当时拿着那个红薯，手烫得直哆嗦，眼泪差点掉下来，“你说我做这些图什么？就图这个，值了。” 我这些年采访过不少退役的运动员，大部分人都想往“金字塔尖”走：要么当职业队教练，要么做网红赚快钱，很少有人愿意往下沉，但其实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明星，也不是顶级俱乐部的教练，而是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引路人”，没有基层的土壤，再好的苗子也长不出来，王磊做的事看起来慢，看起来“傻”，但其实是在给中国篮球补根基。
当教练的“黑脸王”：骂哭队员却偷偷给人塞牛奶，他的严是刻在温柔里的
跟着王磊训练的小孩都有点怕他,私下里都叫他“黑脸王”，因为他训练的时候特别严，一点情面都不讲。 有一次队里的主力后卫小鹏偷懒，折返跑少跑了一组，以为王磊没看见，结果被王磊当场抓包，直接罚他加跑10组，3000米的折返跑，小鹏跑了一半就吐了，蹲在地上哭，队友们都过来求情，王磊站在旁边冷着脸说“哭完接着跑，今天跑不完就别吃饭”，小鹏咬着牙跑完了10组，腿软得站都站不住，王磊当时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结果晚上九点多，他拎着热牛奶和面包去了小鹏的宿舍，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蹲下来给他揉腿，“我知道你今天委屈，但是打球就是这样，你平时少跑一组，比赛的时候就差那一步抢不到篮板，就差那一秒投不进绝杀，我现在对你松，就是害你。” 王磊带的队去年去打全国U15联赛，进了决赛，最后3秒的时候还落后1分，他叫了暂停，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布置什么复杂的战术，结果他站在队员面前，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打，敢投，输了我担着。”最后后卫小鹏拿着球突破，压哨投了个三分，球进哨响，赢了比赛，赛后所有小孩都扑到王磊怀里哭，他拍着小孩们的背，自己也偷偷抹眼泪。 他的运动包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护腕和橘子糖，训练的时候小孩摔了擦破了皮，他掏出创可贴给人贴上；谁的护腕坏了，就递个新的过去；小孩们训练累了闹情绪，就掏出颗橘子糖塞过去，“吃颗糖就甜了，再坚持一会。” 我问他现在对队员这么严，会不会怕孩子们记恨他，他笑着说“记恨就记恨吧，等他们以后长大了，就知道我现在是为他们好，我不想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职业运动员，我就想让他们通过打球知道什么是坚持，什么是团队，什么是输得起也赢得了，这些东西比打多少比赛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我一直觉得，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教孩子怎么赢，而是教他们怎么面对输，怎么在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再咬牙多走一步，王磊看起来对孩子凶，但是他的严里藏着的是最软的温柔：他不想让这些孩子走他当年走过的弯路，想把自己所有的经验都掏给他们，想让这些小孩站在自己的肩膀上，走得更远。
关于未来的“笨计划”：10年建100所篮球特色校，他说想让更多普通人摸到篮球的光
现在王磊的青训项目已经做了5年了,他已经在河南、湖北的县城和乡村建了12所篮球特色学校，免费给3000多个孩子提供专业的篮球训练，他带出来的小孩，有4个拿到了省队的邀约，还有十几个考上了体育院校的篮球专业。 之前有记者问他，做青训是不是为了选“好苗子”，培养下一个姚明易建联，王磊摇了摇头说：“我不搞什么精英选拔，只要喜欢篮球的孩子，不管高矮胖瘦，有没有天赋，都可以来我这儿练球，很多人说好苗子是选出来的，我不这么觉得，好苗子是练出来的，你不给普通孩子机会，你永远不知道谁是下一个姚明。” 他给自己定了个“十年计划”：争取用10年时间，在全国建100所免费的篮球特色学校，让更多县城和乡村的孩子，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接触到专业的篮球训练，身边的人都说他这个计划太“笨”了，投入大，见效慢，还赚不到钱，但是王磊不在乎，“我打了半辈子球，拿过的奖牌奖杯放了一柜子，但是我现在最骄傲的事，不是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是上个月收到小宇给我发的短信，他说他考上了河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也要回来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小孩打球，你看，这就是传承，这比什么都有意义。” 我之前看过一组数据：中国目前注册的青少年篮球运动员只有1万多人，而美国的注册青少年篮球运动员超过50万，我们和篮球强国的差距，从来不是顶尖球员的天赋，而是基层的参与度，是普通孩子接触专业篮球的机会，王磊做的事，看起来很慢，看起来很“笨”，但是只要有越来越多像他这样的人愿意扎根基层，愿意把手里的接力棒传给下一代，中国篮球的未来就永远有希望。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站在操场边看王磊带小孩打对抗赛，他站在边线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时不时跑进场给小孩纠正动作，阳光洒在他和孩子们的身上，亮得晃眼，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中国体育需要英雄，但是英雄不一定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也可能是蹲在土操场上给小孩系鞋带的王磊，是愿意把自己的光分给普通人的普通人，中国篮球的底气，从来不是几个顶尖球星撑起来的，是藏在每一个热爱篮球的小孩的眼睛里，藏在每一个像王磊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从业者的汗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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