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Canucks比赛,我在场边被温哥华球迷的眼泪砸懵了
刚到温哥华的前三个月,我几乎天天都在emo,冬天的温哥华下午四点就天黑,雨能连着下两周不带停,我读的传播学硕士课业重,英语又磕巴,小组作业被队友嫌弃过,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对着空白的文档哭,连去超市买东西都因为看不懂芥末的种类站在货架前尴尬了十分钟。
敲开我房门的是房东陈姨,她是2000年就移民到温哥华的广州人,儿子小时候打青少年冰球摔断了十字韧带,后来再也没上过冰,从那之后陈姨就成了加人队的死忠粉,家里的电视柜上摆了满满一层加人队的周边,那天她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票,往我桌子上一拍:“明天晚上加人打棕熊,带你去散散心,别天天闷在房间里写论文。”
我当时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NHL的比赛,票价挺贵的,推脱了半天还是被陈姨塞进了包里,第二天晚上我们坐天车去罗渣士体育馆,出了站我才傻了眼:整条街全是穿蓝绿色加人队球衣的人,有人脸上画着队徽,有人举着手写的应援牌,甚至还有人把自己家的狗都套上了迷你版的加人队球衣,所有人嘴里都喊着同一句“Go Canucks Go”,那种热浪瞬间就把我身上的寒气给冲没了。
我们的位置在下层看台离冰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旁边坐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爷爷,带着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孙子,小孩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Pettersson(当时加人队的核心球员),我要跟你打冰球”,开场前老爷爷还给我递了个热可可,说“第一次来看加人比赛吧?放心,今天我们肯定能赢波士顿那帮家伙”。
我后来才知道,2011年加人队队史第一次摸到斯坦利杯总决赛的门槛,就是抢七输给了波士顿棕熊,那天温哥华 downtown 有十几万球迷聚集,输球之后不少人情绪崩溃砸了商店,但是第二天一早,又有无数球迷自发拿着扫帚上街清理垃圾,有人还在被砸坏的店铺墙面上画了加人队的队徽,写着“抱歉,我们只是太想赢了”。
那场比赛的过程我现在还记得特别清楚,前三节加人队一直1:0领先,最后30秒棕熊队居然扳平了比分,加时赛刚打了两分钟就被绝杀,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体育馆突然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就看见旁边的老爷爷攥着孙子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孙子哇的一声就哭了,举着的牌子掉在了地上,后面坐着的阿姨本来在喝啤酒,杯子举到一半突然就开始抹眼泪,陈姨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看见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当时其实完全没法理解,不就是一场常规赛吗?至于哭成这样?散场的时候往外走,我听见旁边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在说“没事,明年我们还有机会”,另一个人说“我都等了八年了,不差这一年”,陈姨后来跟我说,很多人等加人队拿斯坦利杯,等了一辈子,“我家小子当年受伤的时候,说等加人队拿冠军的时候,他要再穿一次冰鞋去冰上滑一圈,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那天我到家之后,翻了一晚上加人队的历史,才明白这支球队对温哥华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它是1970年建队之后连续十几年没进季后赛的狼狈,是90年代伯维尔、Linden带队闯入总决赛的热血,是2011年离冠军只差一场的遗憾,是这座城市里所有移民、本地人、年轻人、老人共同的情感锚点。
那些印在球衣上的名字,是温哥华普通人的青春注脚
后来我也慢慢成了加人队的球迷,有时候买不到票,就跟同学去体育馆旁边的酒吧看球,也认识了好多有意思的球迷,才发现几乎每一个死忠粉背后,都有一段和加人队绑在一起的故事。
我读语言班的同学明是越南裔,他爸妈90年代拿着难民签证到的温哥华,他爸在唐人街的餐馆洗了十年盘子,第一笔大额开销就是买了加人队的季票,那时候季票对他们家来说是奢侈品,他爸每次带他去看球,都舍不得在球场买热狗,自己在家带三明治揣在包里,等开场了灯暗了才拿出来吃,明说他爸英语不好,连去超市买东西都要他翻译,但是能背下来90年代加人队所有球员的名字、号码甚至技术特点,2021年他爸得了肺癌,化疗的时候躺在床上也要看加人队的直播,去世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伯维尔的16号球衣,葬礼上所有来的亲戚朋友都穿了加人队的球衣,明说“我爸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愿望,就想看见加人队拿一次斯坦利杯,我得替他等着”。
我后来打工的咖啡店的经理Luna是个土生土长的温哥华姑娘,她胳膊上纹了个小小的加人队队徽,旁边是一串数字,是她弟弟的生日,她弟弟16岁的时候打青少年冰球,撞到了护板上,脑出血没救过来,弟弟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加人队当替补门将,Luna说她弟弟走之后,她每场加人队的比赛都要看,每次加人队的门将做出精彩扑救,她都会对着空气喊一句“你看见了吗?跟你当年扑的一样好”,每年加人队的主场揭幕战,她都会买一个草莓蛋糕放在弟弟的墓前,那是她弟弟最爱吃的。
之前我总觉得,职业体育不过是资本的游戏,球员是拿着高薪的打工人,球迷投入那么多情感简直是没必要,但是在温哥华待的越久,我越明白,Canucks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体育俱乐部了,它是这座城市的公共记忆载体,你可能是刚来温哥华的留学生,可能是打了二十年工的移民,可能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本地人,不管你说什么语言,不管你收入多少,只要你穿着加人队的球衣走在街上,就会有陌生人过来跟你击掌,喊一句“Go Canucks Go”;输球的时候大家一起骂裁判骂管理层,赢球的时候一起在街头喝啤酒喊到嗓子哑,这种不需要语言的归属感,是别的东西给不了的。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都在家隔离,加人队的球员们轮流拍视频给粉丝打气,核心球员Pettersson还给一个得了白血病的10岁小粉丝送了自己的签名球衣和头盔,那个小粉丝治疗的时候,一直把头盔放在病床边,后来康复之后,还被邀请去加人队的主场开球,那天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好多人都哭了,那时候我在家上网课,看着那个视频突然就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你在最难的时候,知道有一群人和你站在一起。
2023年我回国了,手机里还存着陈姨发的Canucks进球视频
2022年底我毕业回国,在上海做体育内容的工作,临走的时候陈姨给我塞了一件Pettersson的签名球衣,说“要是想加人队了,就看一眼,我们拿冠军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去年加人队时隔6年再次闯入季后赛,首轮第一场就赢了夺冠热门油人队,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凌晨三点突然接到陈姨的微信视频,她那边吵得要死,全是观众的欢呼声,她举着手机对着场地,声音哑的都快听不清了:“你看啊!我们赢了!刚才那个进球太漂亮了!”我躲在公司的楼梯间接视频,看着屏幕里全场挥舞的蓝绿色球衣,听着熟悉的“Go Canucks Go”的口号,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湿冷的温哥华冬天,我和陈姨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手里捧着热可可,旁边的老爷爷给我递纸巾。
上个月我去北京出差,在地铁上看见一个男生背了个加人队的双肩包,我犹豫了半天,上去跟他说了一句“Go Canucks Go”,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我聊了快十分钟,他说他是2013年去温哥华读的本科,现在回国快十年了,还是每场加人队的比赛都熬夜看,家里的衣柜里挂了七八件加人队的球衣,“我老婆总说我有病,粉一个远在加拿大的球队,还赢不了冠军,但是她不知道,那是我整个青春啊”。
我现在写体育稿的时候,经常有人跟我说,你要多写数据,多写战术,多分析球员身价,这些才是读者爱看的,但是我每次写冰球的内容,总会想起在温哥华遇到的那些球迷:陈姨摆了一柜子的加人队周边,明爸爸揣在包里的三明治,Luna胳膊上的纹身,地铁上那个背着加人队背包的男生,我总觉得,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喜欢那些冰冷的数字,而是喜欢那些藏在数字背后的,普通人的青春、遗憾、梦想和热爱。
现在的Canucks其实还是算不上联盟顶级强队,今年季后赛又首轮出局了,我刷到社交平台上好多球迷在骂管理层操作烂,骂球员状态差,但是转头就看见有人说“明年再来呗,我都等了三十年了,不差这一年”,你看,喜欢一支不那么强的球队其实和过日子是一样的,你知道它有很多缺点,知道它可能很多年都拿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但是你还是愿意等,愿意为它哭为它笑,因为你知道,它陪你走过了那些最难捱的日子,它承载了你太多的记忆。
前几天陈姨给我发微信,说她儿子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今年打算带儿子去看加人队的主场揭幕战,“说不定等你下次来温哥华,我们就能一起看加人队拿冠军了”,我回她:“肯定会的,到时候我带咱们国内的加人球迷一起过去,给球队加油。”
你要问我Canucks到底是什么?它是三个温哥华冬天里最暖的那束光,是陌生人递过来的热可可,是输球时有人拍你手背说“没关系”,是赢球时全场齐喊的口号,是跨过大洋也不会断的情感连接,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是你知道不管你在哪里,总有一群人和你爱着同一支球队,和你有着同样的期待,你们永远是一伙的。(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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