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工棚旁的主场，10块钱门票还送冰奶茶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场景：下午六点多的春武里还飘着热气，我坐着发小打了两三年交道的摩的师傅的车往球场走，路两边全是摞得老高的集装箱，远处还能看见港口的吊机在转，我一开始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怎么职业球队的主场会建在工业区里？ 到了球场门口我更懵了：没有全副武装的安保，没有动辄几百块的周边摊位，只有几个穿球队球衣的志愿者在门口检票，门票50泰铢，折合人民币不到10块钱，检票的时候还顺手塞给我一杯加了满满的冰的泰式奶茶，志愿者用生硬的中文笑着说“欢迎来看球”。 整个球场并不大，满座也就12000人，那天来了差不多7000人，我坐的观众席上一半是穿橙色工装的港口工人，一半是背着书包的中学生，还有不少拖家带口来的附近渔村的村民，大家都光着膀子扇着扇子，脚下摆着冰咖啡和烤串，像在参加社区大派对，我旁边坐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穿的林查班球衣领口都洗得发白了，他说自己是港口的吊装工人，看了12年林查班的球，球队还在踢泰乙的时候他就每场都来，现在12岁的儿子在球队U14梯队训练，今天还在场上当球童。 那场球林查班踢的是同样要保级的拉查武里，上半场0比1落后的时候，整个看台没有人骂街，大家反而一起敲着手里的充气棒唱球队的队歌，下半场第78分钟林查班扳平比分的时候，大叔直接跳起来拍我的背，力气大得我肩膀疼了好几天，补时最后一分钟林查班打进绝杀球，整个看台都在蹦，我身后的小姑娘举着自己画的应援牌哭的满脸是汗。 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球员都走到观众席前面鞠躬谢场，队长把自己的球衣扔给了大叔家的儿子，还有个外援把自己的球鞋脱下来送给了看台上一个光着脚看球的小男孩，散场的时候大叔硬塞给我两串烤猪肉，说“今天开心，我们队今年肯定能留在泰超”，我拿着烤串站在球场门口，闻着周围飘来的椰子香和港口的海腥味，突然就想起我16岁第一次去现场看中甲的样子，那时候门票也才20块钱，看台上全是光着膀子喊加油的大叔，那种纯粹的快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国内的球场感受到了。
从员工业余队到泰超常客，“不烧钱”反而走得更稳
后来和发小聊天我才知道,林查班港俱乐部根本不是什么富豪老板玩票的产物，1998年成立的时候，它就是林查班港的员工业余队，最早的球员全是码头的工人、调度员、甚至是食堂的厨师，经费都是港口工会拨的，每年也就几十万人民币，平时训练都是下班之后在港口旁边的空草地上踢，踢泰丙的时候球员每个月的补贴也就够吃吃饭。 2009年球队才正式职业化，但是直到现在，他们每年的投入也就1200万人民币左右，还不到泰超平均投入的三分之二，国内很多中乙球队一年的投入都比他们高，球队从来没买过什么大牌外援，最贵的一笔引援是2021年从柬埔寨买的一个年轻前锋，花了30万欧元，大部分外援都是从老挝、缅甸这些东南亚国家挖的潜力小将，本土球员基本都是自己青训出来的，赢球奖也就人均2000泰铢，折合人民币400块钱。 但就是这么一支“穷队”，2019年升上泰超之后，从来没掉过级，最好成绩还拿过泰超第6名，去年泰国国青队赢中国国青的阵容里，有两个首发球员都是林查班青训出来的，球队现在的队长提迪朋，爸爸就是最早那批业余队的球员，他自己现在还是林查班港的正式员工，不踢球的时候还会去调度室帮忙盯单子，之前有其他泰超豪门开三倍薪水挖他，他直接拒绝了，说“我从小就在这个港口长大，我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我不会走”。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搞了这么多年金元足球，中超球队一年投入几个亿是常事，球星年薪动不动就上千万，结果呢？冠军球队说解散就解散，球员欠薪讨薪的新闻年年有，很多球队成立不到三五年就消失了，反观林查班，没有天价投入，没有大牌球星，反而安安稳稳走了25年，原因其实特别简单：这支球队不是某一个老板的私人玩具，它属于整个港口，属于所有喜欢它的普通人，球员对球队有归属感，球迷对球队有认同感，这种绑定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始终觉得，足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普通人的运动，曼联、利物浦这些欧洲豪门最早都是工人球队，大家下班了凑在一起踢踢球放松一下，本来就不该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我们现在总觉得投入越多成绩越好，其实完全搞反了，没有根基的金元足球就是泡沫，一戳就碎，反而像林查班这种扎在普通人堆里的球队，才能走得长远。
不收学费的青训营，踢得好直接给港口编制
那场球踢完之后,发小带我去参观了林查班的青训营，就在主场旁边的一块人造草皮上，草皮质量不算特别好，有些地方都磨秃了，但是场地上全是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五六岁，不少孩子都光着脚在踢，晒得浑身黝黑。 青训营的教练跟我说，他们的青训营完全不收学费，只要是住在附近的孩子，喜欢踢球都可以来报名，俱乐部免费发球衣球鞋，每周一到周五下午放学之后训练两个小时，周末和其他俱乐部的梯队踢比赛，家里住得远的孩子俱乐部还管接送，如果能踢到U16梯队，每个月就能拿3000泰铢的补贴，踢到U18要是能留队，直接给林查班港的正式员工编制，就算最后踢不上职业队，港口也会优先给他们安排安保、调度助理、后勤这些工作，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我在训练场边碰到了一个15岁的小男孩叫阿明，家就在旁边的渔村，爸爸是渔民，妈妈在市场卖水果，他10岁来青训营，现在已经是U16的主力边锋了，他说他每天放学先帮妈妈收摊，然后骑着自行车来训练，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一线队，踢上泰超，赚了钱给爸妈买个带空调的房子，不用再住在漏雨的渔屋里，他还说去年国青队的那个师兄就是他的榜样，以后他也想进泰国国家队，踢世界杯。 我当时听完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们现在的青训是什么样的？想进足校，一年学费十几万是起步价，还要给教练塞红包，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根本踢不起球，更别说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了，我们总说中国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是真正有天赋的孩子早就被高额的学费挡在门外了，能留下来的都是家里有钱的，又有几个是真的能吃苦、真的热爱足球的？ 之前有个青训教练跟我说，现在选材首先看的不是孩子有没有天赋，是看家长能不能掏得起钱，这本身就是特别荒谬的事，你看林查班的青训，没有什么世界级的教练，没有什么高端的训练设施，就是把门槛降到最低，给所有喜欢踢球的普通人一个机会，反而能源源不断出好苗子，去年泰国国青赢了中国国青，很多人说人家是靠规划，其实根本不是，人家是赢在青训的受众广，赢在普通人有机会踢球。
足球是社区的一份子，不是老板的私人玩具
林查班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它真的把自己做成了整个社区的一份子，而不是一个孤立的俱乐部。 发小跟我说，球队每个主场比赛日，都会把球场周围的区域免费开放给附近的小商贩摆摊，卖芒果糯米饭、烤串、冰咖啡的都可以来，不需要交摊位费，俱乐部还会帮他们打扫卫生，球队每年会把门票收入的10%拿出来，给附近的渔村修学校、修马路、建公共的洗澡间，疫情的时候球队还组织球员给港口工人和村民送口罩送药品，附近的村民也都把球队当自己家的孩子，家里种了芒果榴莲都往俱乐部送，听说球员训练累了，主动给球队送吃的。 你说这样的球队，老百姓怎么可能不支持？我去看球的那天，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拄着拐杖来看球，她说自己孙子在U12梯队，她每场都来给所有孩子加油。 反观我们的很多俱乐部，别说和社区绑定了，连城市都能说迁就迁，老板不想玩了说解散就解散，球迷连一点话语权都没有，2020年江苏苏宁拿了中超冠军，转头就解散了，那么多支持了球队十几年的球迷，连个送别的地方都没有，我之前是陕西国力的球迷，球队解散之后我再也没有固定支持的中超球队了，你不知道你今天喜欢的球队，明天还能不能存在，这种没有归属感的喜欢，太难受了。 我一直觉得，职业俱乐部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买了多少大牌，而是它能不能成为一个城市、一个社区的精神符号，能不能成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欧洲很多百年俱乐部，所在的城市也就几十万人口，但是几代人都支持同一支球队，爷爷带着爸爸看球，爸爸带着儿子看球，这种传承才是足球最珍贵的地方，而我们现在的俱乐部，老板换了就改名，没钱了就解散，连基本的稳定性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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