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上学的时候瞒着家长老师,偷偷溜进学校后面巷子里的台球房,攥着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跟老板说“开一个小时斯诺克”,然后攥着磨得掉漆的球杆,学着电视里职业选手的样子弯着腰,出杆的时候手还抖,好不容易打进一个远台红球,能乐半天,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就经常干这事。 那时候我的同桌阿凯是个疯狂的斯诺克迷,省了半个月早饭钱买了亨得利的海报贴在床头,每次出杆前都要学着亨得利的样子扶一下根本没有的眼镜,我们常去的那家球房只有一张斯诺克桌,台布边缘已经磨起了球,球也有几个磕掉了漆,冬天老板会在屋角生个煤炉,烤着几块红薯,五块钱就能打一个半小时,我们总逃掉最后一节晚自习去泡到关门,回家骗我妈说在学校补作业,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青春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不是只有克鲁斯堡的聚光灯,才配叫斯诺克的荣光
很多人对斯诺克的印象,都停留在克鲁斯堡剧院锃亮的球桌、选手笔挺的马甲领结、裁判优雅的报分声里,觉得这是个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也玩不明白,但在我看来,真正的斯诺克从来都不止藏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更多的是藏在街头巷尾的球房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拿着球杆的手上。 去年我回了趟老家,特意去找阿凯,他毕业之后没去做本专业的工作,凑了点钱在县城开了家台球房,200多平的店面,摆了6张八球桌,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了两张全新的斯诺克桌,台布是刚换的蓝色,球也亮得反光,我去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两张斯诺克桌都满着:一张是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正对着一个简单的红球纠结走位,出杆前还要互相调侃两句;另一张坐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我认识,是以前我们中学的数学老师李老师,今年已经68岁了,打斯诺克打了32年,每次来都自带巧克粉,出杆之前要盯着球桌看半分钟,算准了角度和走位才会出杆,准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阿凯跟我说,李老师现在每天下午都来打两个小时,还带自己10岁的孙子来练球,“以前大家都说打台球的是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李老师那时候偷偷来打球都怕碰到自己学生,现在光明正大带孙子来,说打斯诺克比上什么专注力培训班有用多了,算走位要动脑子,一局打四十分钟坐得住,比坐那刷短视频强。” 球房里来来往往的人什么身份都有:有开网约车的司机,跑完早高峰来打一个小时歇脚;有开餐馆的老板,下午没生意的时候约着朋友来打两局;还有刚毕业的年轻人,下班了不回家,先来打几杆解解压,阿凯说他这两张斯诺克桌,每天的上座率比八球桌还高,“大家总说斯诺克受众小,其实不是,是真的喜欢的人都很低调,不会天天挂在嘴边说,但是一有空就会来摸杆。” 我一直觉得,职业赛场的冠军奖杯当然是斯诺克的荣耀,但那些藏在民间的热爱,才是这项运动真正的生命力,你不需要穿马甲打领结,不需要有几万元的定制球杆,甚至不需要打得有多好,只要拿起球杆站在桌前,盯着那颗母球的时候,你感受到的快乐,和克鲁斯堡里的职业选手打进决胜球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被误解了几十年的斯诺克:它不是“坏孩子的游戏”,是最接地气的人生修行
斯诺克大概是被误解最多的运动之一,直到现在,我妈看到我打球还会念叨两句“小时候不学好才去打台球”,在很多长辈的印象里,台球房就是小混混聚集的地方,打台球的都是读书不好的孩子,这种偏见,其实直到丁俊晖2005年拿下中国公开赛冠军的时候,才慢慢被打破。 我印象特别深,2005年丁俊晖对着亨得利拿下冠军的那天晚上,我们县城的球房挤满了人,本来十点就关门的店,那天开到了凌晨一点,大家都在讨论这个18岁的小孩,居然把“台球皇帝”打赢了,但那时候也有很多人说,丁俊晖就是个不读书的特例,打球打得再好也没文化,属于“歪路”。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丁俊晖不仅拿下了14个排名赛冠军,成了斯诺克史上最优秀的亚洲选手之一,还读了上海交通大学的硕士,现在在家乡宜兴办了斯诺克学院,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孩子打球,早就打破了“打球就是不务正业”的偏见。 阿凯的球房里去年来了个00后的小孩叫小宇,刚上高二的时候成绩全班倒数,坐不住,上课十分钟就要走神,他爸听说打斯诺克能练专注力,硬拉着他来打球,没想到小孩一下就迷上了,现在每天放学先打两个小时斯诺克再回家写作业,成绩反而冲到了班级前二十,上次我见他,他正拿着个小本子算走位的角度,跟我说“打斯诺克要算分、算走位、算对手的思路,跟做数学题一样,我现在做几何题都比以前快多了。” 我一直觉得,斯诺克是最像人生的运动,你打每一杆之前,都要想好后面两三步的走位,差一厘米,接下来的局就可能完全失控;你好不容易打了五六十分领先,一个失误就可能给对手留下机会,被反超;就算你落后了三四十分,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做两个高质量的斯诺克,逼着对手罚分,照样能赢回来。 它教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把球打进那么简单,是怎么规划全局的眼光,是面对失误不慌的心态,是落后的时候不放弃的韧劲,是领先的时候不飘的沉稳,这些东西,比书本上的知识有用多了,现在很多家长花几万块钱给孩子报情商班、专注力班,其实都不如把孩子带到斯诺克桌前,让他踏踏实实打三个月球,学到的东西比上多少培训班都多。
从丁俊晖一杆成名到新人辈出,中国斯诺克的未来藏在每一张普通球桌里
2005年丁俊晖的那杆冠军,算是点燃了中国斯诺克的第一把火,那时候全国的斯诺克桌都卖断了货,我们县城本来只有一张斯诺克桌,那一年一下开了三家球房,都摆了斯诺克桌,很多家长也第一次愿意把孩子送到台球房学球。 转眼快20年过去了,现在的中国斯诺克早就不是只有丁俊晖一个人撑着了:赵心童打法飘逸进攻犀利,被球迷称为“小火箭”;颜丙涛沉稳老练,20岁就拿下了大师赛冠军;去年20岁的斯佳辉一路杀进世锦赛四强,创造了00后选手的最好成绩,更别说还有一大批十几岁的年轻选手,已经开始在职业赛场崭露头角。 但我始终觉得,中国斯诺克的未来从来不是只靠几个顶级选手,而是藏在千千万万个普通球房的球桌里,藏在每一个愿意拿起球杆的普通人身上。 阿凯从2021年开始,每年都会办一届业余斯诺克公开赛,报名费只要50块钱,冠军的奖品是一根价值2000块的球杆加3000块钱现金,奖品不算丰厚,但每次都能有七八十人报名,最小的参赛选手才10岁,最大的已经72岁了,去年的比赛里,有个12岁的小孩叫浩浩,练球才两年,半决赛的时候落后对手32分,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输了,结果他连着做了3个高质量的斯诺克,逼着对手罚了16分,最后靠着一个长台红球上手,直接清台反超,打完的时候整个球房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脸涨得通红,跑到场边抱着他爸的胳膊要水喝。 浩浩的爸爸跟我说,家里条件不算好,本来没想让孩子走职业这条路,但是孩子实在喜欢,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要练三个小时球,从来不喊累,这次拿了季军之后,打算今年送他去丁俊晖的学院试训,“就算以后打不了职业也没关系,他能从打球里学会坚持,学会不认输,就够了。” 现在总有人说斯诺克要“凉”了,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快节奏的运动,没人愿意坐下来打一个小时一局的斯诺克,也没人愿意花几个小时看比赛,但我看到的是,每年世锦赛的直播,弹幕里全是95后00后的观众,很多人能熬夜看到凌晨三四点;各个城市的业余斯诺克比赛,报名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甚至还有很多专门面向青少年的赛事,参赛的小孩一个比一个打得好。 斯诺克的热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它是静悄悄的,藏在每一次出杆的声响里,藏在球房亮到深夜的灯光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拿起球杆时眼睛里的光里,这些东西,才是中国斯诺克真正的底气。
我们为什么至今依然热爱斯诺克?答案从来都不是冠军
去年世锦赛斯佳辉打进四强的时候,我正好在阿凯的球房里,那天二十多个人挤在球房的电视前,拿着啤酒,斯佳辉每打进一个好球,大家就一起喊,比自己打球还激动,最后斯佳辉输了比赛,所有人都没走,坐在那聊了半宿,没人觉得遗憾,大家都说“他才20岁,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天我问阿凯,你打了快20年斯诺克,也没打出什么成绩,怎么还这么喜欢?他给我递了根烟,说“你不觉得吗?打斯诺克的时候,你什么烦心事都忘了,不用想房贷要还,不用想球房的房租涨了,就盯着球桌,想着怎么把球打进,怎么走位,那几十分钟,时间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 我去年去北京出差,特意去丁俊晖开的球房打了一次球,旁边桌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个格子衬衫,戴个眼镜,一问才知道是个退休的程序员,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斯诺克,那时候没条件,一个月才能打一次,现在退休了,每天都来打三个小时,“我颈椎不好,还有高血压,但是一打斯诺克,什么毛病都感觉不到了,打进去一个难度球,那种成就感,比以前升职工资涨了还开心。” 是啊,我们热爱斯诺克,从来不是因为能拿多少冠军,能赚多少钱,是因为它给了我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在生活里你可能是要还房贷的中年人,是要应付考试的学生,是要伺候客户的打工人,但只要你站在斯诺克桌前,你就只是你自己,所有的压力、烦恼、焦虑,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你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那颗球,打好当下的每一杆。 它也会告诉你,人生没有定数,哪怕你手里的牌再烂,也有翻盘的可能;哪怕你领先再多,一个失误就可能满盘皆输,永远不要骄傲,也永远不要放弃。 上周我还跟阿凯在他的球房打了两局,我技术还是很菜,经常母球摔袋,有时候简单的红球都打不进,但是好不容易打进一个长台的时候,还是会跟高中时候一样,跳起来喊一声,阿凯说今年的业余赛要扩大规模,打算找几个商家赞助,奖金翻一倍,还要专门设个青少年组,给喜欢打球的小孩多一点机会。 你看啊,台球斯诺克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也不是只有职业选手才能碰的项目,它是我们十五六岁逃晚自习的青春,是退休大叔每天雷打不动的乐趣,是12岁小孩眼里发光的梦想,是每一个普通人在琐碎的生活里,给自己留的一小片净土。 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要你拿起球杆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快乐,就够了,这大概就是我们热爱它这么多年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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