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快5年,写过30多个登上过国际领奖台的冠军,见过无数聚光灯下的热泪和掌声,直到三年前和我的婚约者老陈确定关系,我才第一次摸到了体育圈最真实、最没有光环的那一面——那些站在冠军身后的人,他们的热爱,其实一点都不比领奖台上的人少。
第一次去队里找他,他正跪着给小队员磨冰刀,冰屑沾了满头像白头发
我和老陈是在19年的一次体育局宣讲会上认识的,那时候他刚从省队一线队员转成陪练不到半年,整个人还带着点刚遭遇职业挫折的低沉,台上的冠军分享经验,他坐在最后一排盯着自己的运动裤裤脚发呆,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10岁进短道速滑队,滑了12年,本来19年春天已经拿到了国家队的选拔赛名额,却在一次赛前训练中摔出赛道,半月板三度撕裂,手术后恢复了整整一年,爆发力再也回不到巅峰状态,教练找他谈了三次话,他主动提了转陪练。
刚确定恋爱关系那半年,他总说训练忙,我很少去队里找他,第一次主动去探班是2020年冬天,我带了他爱喝的热芋泥奶茶,站在冰场门口等了他快四十分钟才收到他的消息:“我在磨冰刀室呢,你直接过来找我吧。” 我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走到场馆角落的小房间,推开门的瞬间就愣住了: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全是冰屑和金属打磨的味道,老陈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三四双冰刀,额头上的汗混着冰屑沾在头发上,远远看过去像长了白头发,他的左手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创可贴浸成了暗红色,旁边站着个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攥着自己的队服衣角,怯生生地说“陈哥要不然我自己来吧,你手都破了”,老陈头也没抬,手里的打磨机还在转:“你懂啥,你下周比青锦赛的冰刀,差0.1毫米的弧度过弯道都容易摔,我磨了十年刀了,比你靠谱。” 那天他磨完四双冰刀,我手里的奶茶早就凉透了,他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时候,我才看见他训练服的膝盖位置磨出了两个洞,露出来的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我问他磨个冰刀至于跪那么久吗,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笑:“坐着使不上劲,再说这些小孩的冰刀都是量身调的,我跪着才能看清楚刃的角度。” 那天我在冰场看了他一下午的训练,我之前以为陪练就是跟着主力队员滑就行,那天才知道根本不是:队里三个重点培养的青少年队员,每个人的训练节奏都不一样,他要跟着滑得最快的那个练500米的超越,还要跟着耐力最好的那个滑1500米的跟滑战术,滑到弯道的时候,他会故意放慢速度,留出半个身位的空间给小队员练习超越,被小队员的冰刀刮到裤子是常有的事,有一次小队员没控制住重心摔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撞到护板上,他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小孩的胳膊腿有没有事,自己后背撞得青紫了一大片,半个月都不敢平躺着睡觉。 作为一个写了好几年体育报道的人,我那天第一次真实地意识到:我们总把“体育精神”四个字和“夺冠”“第一”绑定,可是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有太多人把“赢”的机会让给了别人,他们的热爱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站在领奖台上,而是为了托着别人走到更高的地方。
他的奖牌柜里全是“亚军”,我知道那都是他故意让的
老陈有个旧的铁柜子,放在我们出租屋的阳台,里面摆了十几块奖牌,清一色全是银牌,连一块金牌都没有,我第一次翻那个柜子的时候还笑他:“你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怎么总拿第二,是不是水平不行啊?”他当时正在擦冰鞋,头也没抬地说:“都是队内测试赛的奖牌,我要是拿了第一,那些小孩哪来的信心啊。” 去年省运会的队内选拔赛,他作为陪练跟着甲组的主力队员一起比500米,前四圈他一直滑在第一位,把节奏压得刚好比正式比赛的纪录快0.2秒,最后半圈的时候他故意收了力,被身后的小队员超了过去,最后以差半个冰刀的距离拿了第二,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给他喷云南白药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还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就是旧伤,我要是一直滑在前面,那小孩找不到超越的感觉,下次正式比赛遇到对手压道他就慌了,我输这一次,他下次就能赢别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国青队来省队挑陪练,所有符合年龄的陪练都要参加测试赛,老陈是所有参赛的陪练里成绩最好的,只要他正常发挥,肯定能选上,去了国青队不仅工资能涨一倍,以后还有机会跟着国家队去国际赛场,但是测试赛的1500米最后一圈,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最后只拿了第三名,错过了去国青队的机会。 我那天第一次跟他发了火,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放着那么好的机会不要,他坐在冰场的台阶上,给我看手机里三个小队员的训练视频,声音很低:“我走了这三个小孩就没人带了,你见过林林滑弯道的,她是个好苗子,再有两年就能进国家队,我要是走了,临时换个陪练不熟悉她的节奏,她这两年的训练就白费了,我这辈子已经没机会上国际赛场了,但是她有,我陪着她练出来,比我自己去国青队有意义。” 那天他跟我说了很多他刚受伤时候的事,他说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他天天晚上躲在宿舍哭,觉得自己滑了十几年的冰,最后一点用都没有,是当时带他的老陪练找他聊天,跟他说“短道速滑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算参与者,咱们这些铺路的,也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他说他现在终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我的奖牌虽然都是第二,但是我带的小孩拿的金牌,都有我的份,这就够了。” 我之前采访短道速滑世界冠军曲春雨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大家都记得拿金牌的人,但是每一块金牌的背后,都有十几个陪练的功劳,我们每天的训练,都是他们拿着自己的身体当靶子,陪着我们一遍一遍练出来的。”那时候我对这句话的理解还停留在纸面上,直到看见老陈柜子里那十几块银牌,我才明白:体育的世界里,不是只有拿第一才叫英雄,那些心甘情愿站在亚军位置上的人,他们的付出,一点都不比冠军少。
我们的订婚宴,他带了三个穿队服的小孩来,说这是他的“半个嫁妆”
今年春天我们办订婚宴,本来他说就请双方的亲戚和几个队友就行,结果开席前半小时,他领着三个穿队服的小孩进来了,三个小孩手里都捧着自己的奖牌,最大的那个16岁,手里举着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金牌,最小的那个13岁,揣着自己市里比赛的铜牌,看见我就鞠躬喊“嫂子好”。 那个之前总让老陈给她磨冰刀的小姑娘林林,当天还特意准备了发言稿,站在台上举着自己的青锦赛500米金牌,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刚来队里的时候胆子特别小,过弯道不敢加速,陈哥每天陪着我滑二十圈,每次过弯道都滑在我外道挡着我,怕我摔出去,我去年摔的时候陈哥垫在我下面,后背肿了半个月都没告诉我,这个金牌有一半是陈哥的,以后我拿了世界冠军,第一个就给陈哥寄过来。”那天我在台下哭的稀里哗啦,转头看老陈,他也红了眼,一个一米八的东北大男人,攥着纸巾擦眼泪,话都说不出来。 订婚宴结束之后他喝了点酒,坐在出租车上跟我说,这三个小孩就是他的“半个嫁妆”,以后我们的婚房里要专门留一面墙,挂这些小孩拿的奖牌,我笑着跟他说“那我是不是得跟你蹭光,以后上电视啊”,他攥着我的手,掌心的茧子磨得我手发疼:“这些年委屈你了,本来去年就要结婚的,我要带队员比赛推了,今年又要带他们去冬令营,可能还要推。”我靠在他肩膀上跟他说没事,我等得起,那些小孩的比赛,比我们的婚礼重要多了。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体育圈的“浪漫”:是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比心给远在国内的家人看,是教练看着自己带的队员夺冠哭到说不出话,但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浪漫,是老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冰场,陪着小队员一圈一圈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他看着小队员站上领奖台的时候,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的表情,是他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拆成一块一块的,安在那些年轻的小孩身上,陪着他们跑到自己到不了的地方。 现在我写报道的时候,总会特意留一个板块,写那些冠军背后的人:写乒乓球队里每天模仿国外对手打法练到手腕积液的陪练,写举重队里每天帮队员扛杠铃腰间盘突出比老队员还严重的陪练,写跳水队里每天在水里泡十几个小时,等着接从跳台上摔下来的队员的陪练,他们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机会听见国歌为自己响起,但是他们的名字,都藏在每一块金牌的背后,藏在中国体育一步步往前走的脚印里。 上周我又去冰场找老陈,他正带着三个小孩练接力,冰面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滑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快,只是滑到弯道的时候,会故意放慢速度,等着身后的小队员超过去,阳光透过场馆的玻璃照在冰面上,亮闪闪的,他一边滑一边回头喊“加速,就这个节奏,你可以的”。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幸运,我的婚约者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站过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但是他的热爱,比我见过的任何聚光灯都要亮,他不是冠军,但是他是冠军的引路人,他的名字,会跟着他带的那些小孩,一起滑到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这就是我见过的,体育圈最动人的浪漫。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