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找朋友,场边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姚明11号球衣的老头,膝盖上绑着快两厘米厚的护膝,正慢悠悠往膝盖上喷云南白药,旁边几个刚打完球的小伙子跟他开玩笑:“张叔,医生不都说你膝盖有骨刺不能跑跳吗?还来打球啊,回头嫂子又得说你。”老头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不让我来我就不来啊?就不!我打了四十年球了,还能让个骨刺给我按住了?” 话音刚落场上缺人喊他上场,老头把药瓶子往包里一塞,蹭一下就站了起来,跑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打晃,但是抢篮板、投三分一点都不含糊,最后剩下3秒他们队落后1分,队友把球甩给他,他晃过一个比他高二十公分的小伙子,踮着脚把球投出去,空心入网,整个球场都炸了,他举着双手比了个耶,活像个刚拿了冠军的小孩。 那天我在场边看了好久,突然反应过来,“就不”这两个字,好像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在各个赛场、各个普通人身上听到最多的词,它不是耍脾气的叛逆,不是听不进劝的莽撞,是一个人跟“被定义的人生”死磕时,最有力量的宣言。
体育里的“就不”,从来不是喊口号,是跟“不可能”死磕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叫李雯的跑马宝妈,她32岁,生完孩子之后胖了30斤,还有严重的产后抑郁,每天在家围着孩子和灶台转,连出门买衣服都要被导购说“你现在是宝妈,就穿这种宽松的耐脏的就行”,那时候全家人都劝她:“你就在家好好带孩子,别瞎折腾,女人这辈子不就是这样吗?” 她偏说“就不”。 一开始她只是想下楼散散步减减肥,看见小区跑团的人跑步,就跟着跑,第一次连300米都跑不完,喘得蹲在地上咳,旁边有人议论:“你看那个宝妈,胖成那样还跑步,不如回家看孩子去。”她没说话,第二天定了凌晨4点的闹钟,趁孩子还没醒就下楼跑,没人看得到她跑两步就喘的样子,也没人议论她,跑姿不对就找免费的教学视频跟着学,膝盖疼就查康复训练的方法自己练,跑了半年,她瘦了30斤,第一次报名了半程马拉松。 跑到18公里的时候她脚扭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志愿者过来劝她上收容车:“别跑了,你已经很棒了,上歇着吧。”她还是说“就不”,扶着路边的栏杆一瘸一拐地挪,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完剩下的3公里,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她蹲在终点线旁边哭了好久,她说那是她生完孩子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老婆,她就是她自己。 现在李雯是我们本地一个宝妈跑团的团长,团里20多个姐妹,都是曾经被困在“宝妈”身份里觉得人生就这样了的人,她们现在一起跑马,一起参加越野赛,上次见她们的时候,一群人穿着亮色的跑步服,脸上晒得有点黑,笑起来比谁都亮。 其实不止普通人,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人生里也有无数个“就不”的时刻,苏翊鸣17岁备战北京冬奥的时候,要练1980度转体的动作,这个动作之前从来没有黄种人在冬奥赛场上完成过,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玩命,你已经很优秀了,没必要冒这个险”,他说“就不”,摔了无数次之后,他拿着这个动作的高分拿了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说“我就是想证明,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去年女篮世界杯半决赛,李梦烧到39.8度,脸都烧红了,教练跟她说“别上了,你的身体更重要”,她把队服往身上一套说“就不,我还能打”,那场比赛她拿了23分,带着中国队赢了澳大利亚,闯进了决赛。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但最让我动容的永远不是拿了多少金牌的冠军,而是那些明明被所有人说“不行”,却偏要咬着牙说“就不”的人,他们的“就不”,没有聚光灯,没有领奖台,却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重量,因为那是一个人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我不想活成你期待的样子,我要活成我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些说“就不”的人,后来都活成了自己的爽文主角
很多人说“就不”就是赌气,成不了什么事,但我见过的所有敢说“就不”的人,最后都活成了自己人生里的主角。 我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大一的时候我想进校女篮队,我身高只有160,去试训的时候,教练是个退役的职业球员,身高180,扫了我一眼就说“小姑娘你个子太矮了,我们队后卫最少也要165,你回去吧”,周围试训的姑娘都比我高半头,齐刷刷看向我,我当时脸烧得发烫,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教练,我三分准,抢断快,你让我试试行不行”,教练给了我一次机会,我太紧张了,10个三分只中了3个,教练还是摇摇头说“不行,你还是回去吧”。 我回宿舍哭了半宿,第二天还是定了6点的闹钟去球场练球,冬天的早上6点天还黑着,球场的灯要7点才开,我就摸着黑运球,运到手上起满了水泡,三分投到胳膊抬不起来,连食堂阿姨都认识我了,每天早上给我留热乎的茶叶蛋,练了三个月,正好赶上学校的新生篮球赛,我代表我们学院打,场均20分,决赛的时候碰到校队队长所在的学院,我拿了32分,最后0.8秒投了个绝杀赢了比赛,比赛刚结束,那个之前让我回去的教练就过来找我,笑着说“你要不要来校队试试?” 我在校队打了四年首发后卫,每次碰到比我高十多公分的对手,队友都担心我防不住,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就不,我能防”,毕业的时候教练给我送队服,说我是他带过的个子最矮,但气场最强的后卫。 这几年爆火的村BA里,我印象最深的球员是贵州台盘村的欧明辉,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之前在外打工,别人知道他喜欢打球都笑话他:“你一个农民打什么球?还想当职业球员啊?老老实实打工赚钱养家得了。”他偏说“就不”,每天干完农活就抱着球去村里的土球场练,没有篮筐就用铁丝弯一个,没有球鞋就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磨破了就补补接着穿,后来村BA火了,他在赛场上拿了MVP,被邀请去CBA全明星赛现场看球,还得到了姚明的接见,现在他在家乡开了个免费的篮球培训班,教村里的小孩打球,他说“我小时候别人说我打不了球,我就不,现在我想让更多村里的小孩知道,只要你想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能站在球场上”。 还有那个独臂少年张家城,5岁的时候因为意外失去了右臂,别人都说“你只有一只手,打不了篮球,别白费力气了”,他还是说“就不”,每天练球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运球运到鞋子都磨破了好几双,后来他的打球视频火了,易建联专门给他送了签名球衣,CBA邀请他去开球,现在他已经进了广东省残疾人篮球队,离自己的职业篮球梦越来越近。 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只有少数人能站在顶端,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当冠军,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有资源,只要你敢说“就不”,愿意为了热爱付出时间和汗水,你就能在属于你的赛场上拿到属于你的奖牌,那奖牌可能不是金子做的,但它是你给自己的最好的礼物,是你活成自己的证明。
别把“就不”当莽撞,它是成年人最珍贵的勇气
当然我也知道,肯定有人会说:“你说的‘就不’就是不听劝对吧?那医生说你膝盖不好你还非要打球,最后伤了不是自己受罪吗?” 我当然不是鼓励大家盲目的叛逆,“就不”从来不是不管不顾的莽撞,而是你权衡过所有的风险,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之后,还是愿意为了热爱、为了想要的人生搏一把的勇气。 就像开头说的张叔,他不是不听医生的话,他每次打球之前都会做20分钟的热身,从来不做剧烈的变向和起跳,打半小时就下场歇10分钟,他只是不服“60岁了就不能打球”的刻板印象,只是不想放弃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热爱,就像跑马的李雯,她一开始跑步的时候就查了好多康复的知识,定期去做体检,从来不会硬撑着跑自己能力之外的距离,她只是不服“生完孩子的女人就只能围着家庭转”的定义。 我之前做刘翔的专题的时候,翻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退赛的采访,那时候他的跟腱已经伤了快一年了,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比了,你已经拿过奥运冠军,破过世界纪录,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他还是说“就不,我练了这么多年跨栏,我不想就这么认输,就算输,我也要输在赛场上,而不是输在别人的嘴里”,后来他跟腱断裂,单脚跳着跑完了全程,吻了最后一个栏架,好多人骂他作秀,说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行还要上去装样子,但我懂他的选择,那不是作秀,是一个运动员对自己热爱的项目最基本的尊重,是他跟自己的职业生涯做的最后的告别。 现在我们好像越来越不敢说“就不”了:老板说你就适合干杂活,你不敢反驳,默默接受了所有不属于你的工作;家人说你到岁数了该结婚了,你不敢反抗,随便找了个差不多的人嫁了;朋友说你别折腾了安稳点好,你不敢拒绝,放弃了自己想了好多年的创业计划,我们越来越习惯接受别人给我们安排的人生,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却忘了我们其实有说“就不”的权利,我们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活的。 而体育就是那个唤醒我们勇气的东西,你在球场上敢跟比你高20公分的人抢篮板,你在跑道上敢跟比你小10岁的人拼冲刺,你就敢在生活里跟那些不合理的要求说“就不”,跟那些你不想过的人生说“就不”。 上次张叔投完绝杀坐在场边,我给他递了瓶冰可乐,问他“叔你都这岁数了,还这么拼干嘛啊?”他拧开可乐喝了一大口,笑着说:“小伙子你不懂,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别人说我穷小子打不起篮球,我就不,捡别人扔的破球打了一辈子;现在老了,别人说我60岁了打不动球了,我还是就不,人活这一辈子,不能别人说你是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你得自己说了算啊。” 对啊,“就不”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什么叛逆的口号,它是你对热爱的坚持,对不公的反抗,对刻板印象的回击,是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最有力量的宣言,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你不需要功成名就,你只需要在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敢咬着牙说一句“就不”,你就已经赢了,毕竟这短短的一生,我们最终都会失去,你不妨大胆一点,爱一个人,攀一座山,追一个梦,大不了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你笑着回他一句:“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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