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的三分线，是用粉笔头画在单元楼底下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发小阿泽，我们俩家住同一栋单元楼，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篮打西班牙那场，我们挤在巷口的小卖部柜台前，看着刘炜投进追身三分的时候，阿泽攥着的冰棒都化了，淌了满手糖水他都没察觉，盯着电视机说：“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要站在奥运赛场上投三分。”
那时候我们俩连个正经篮球都没有，阿泽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才从文具店抱回来个橘色的橡胶篮球，皮面硬得像石头，打两下就震得手心疼，他却宝贝得不行，上学放学都抱在怀里，下雨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裹着球，自己后背淋得透湿，回家挨了他妈妈一顿骂也傻乐。 单元楼门口有块两米见方的空地，墙面上用黑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筐，阿泽捡了老师扔的粉笔头，蹲在地上画了半小时，划出了罚球线、三分线，还特意在三分线外歪歪扭扭写了个“科比专属区”，没有球的时候，我们就随手捡个空矿泉水瓶，站在三分线外往“篮筐”里投，进了就绕着空地跑两圈，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得意。 印象最深的是初二那年暑假，我们俩在单元楼底下打球，阿泽卯足了劲投三分，结果球偏了，结结实实砸在了邻居王奶奶放在门口的酱缸上，半缸黄酱洒了一地，我们俩站在原地吓得不敢动，最后凑了一个礼拜的早饭钱，才凑够二十块赔给王奶奶，那一个礼拜我们俩每天早上都分吃一个包子，阿泽啃着包子还嘴硬：“等我以后进了市队，给王奶奶买一屋子酱缸赔她。” 为了练弹跳，阿泽每天放学都在单元楼的台阶上跳100次，说18岁之前一定要扣篮，有一次他跳空了摔下来，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回家怕他妈说他不务正业，撒谎说是放学骑自行车摔的，结果他妈妈给他洗校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个篮球打气针，啥都明白了，没骂他，第二天给他塞了双崭新的回力球鞋，鞋帮上还特意用马克笔写了个“24”。
18岁的高考前，我们把最后一场球赛打给了整个高三
高中我们还是同校，阿泽进了校篮球队，每天早自习之前都要去操场练一小时球，校服袖子永远挽到胳膊肘，球衣号码是24号，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换。 高三那年班主任下了死命令，所有人不许去打球，说耽误复习时间，谁碰篮球就没收，我们几个憋了快三个月，偷偷和隔壁班约了场友谊赛，定在晚自修前的四十分钟，找了体育老师当裁判，本来打算偷偷摸摸打完就走，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那天整个高三年级的人都挤在了球场边，连教导主任都来了。 我们当时站在球场上，手里攥着球都僵了，以为肯定要挨骂，结果教导主任扶了扶眼镜，摆摆手说：“给你们20分钟，打完赶紧回教室上自习，谁要是考砸了，我以后把你们的球都扎破。” 那场球我们打得疯极了，最后剩3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两分，阿泽在三分线外接球，跳起来投的时候，整个球场都静了，球进的那一秒，场边的人喊得连教学楼的声控灯都亮了，我们几个冲上去抱在一起，校服湿得能拧出水，教导主任站在场边，手里攥着个冰可乐，嘴角都压不住往上翘，最后给每个人递了瓶可乐，只说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高考前一天，我们几个在球场上坐了一晚上，阿泽抱着他那个磨掉皮的篮球，说他已经报了体育学院的篮球教练专业，以后要回来开个篮球训练营，专门教我们这儿没钱报班的小孩打球，我还记得那天的月亮特别亮，风刮过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阿泽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可惜事与愿违，体育统考的时候，阿泽跳起来抢篮板踩在了别人脚上，脚踝严重扭伤，最后专业分差了两分没过线，查分那天我们在球场坐了一下午，阿泽把那个打了三年的篮球扔得老远，又捡回来，抱着头哭了，后来他去读了个专科的计算机专业，走的那天，我们去送他，他把那个篮球塞给我，说“先放你那儿，等我回来再打”。
27岁的球场边，他怀里抱着的篮球换成了女儿的粉色水壶
去年我回老家，特意去高中的旧球场打球，刚打了没十分钟，就看见场边站了个穿洗得发白的24号湖人球衣的男人，肚子都凸出来了，脚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个粉色的小皮球，我定睛一看才认出来是阿泽。 他胖了不少，以前的腹肌早就变成了啤酒肚，脚踝上还戴着个护具，看见我就笑，走过来递了瓶冰可乐，和18岁那年的味道一模一样，他说现在在深圳做互联网运营，996是常态，上次打球还是半年前公司组织的篮球赛，打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下来的时候旧伤复发，瘸了一个礼拜。 “上次收拾储物间，翻出来当年你给我保存的那个篮球，皮都掉光了，气也打不进去，本来想扔，想了想还是塞回去了。”他挠挠头笑，指了指旁边的小姑娘，“我姑娘，今年三岁，现在每天下班回来，都要陪她在楼下投半小时皮球。” 那天我们凑了几个人打了半场，阿泽站在三分线外，试着投了个球，结结实实的三不沾，我们都笑他“不行了啊”，他也笑，扶着腰说“老了老了，跳不动了”，转头他女儿举着小皮球跑过来，拽他的衣角说“爸爸教我投球”，他蹲下来，手把手教小姑娘举球、抬手，眼睛亮得和14岁那年蹲在地上画三分线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后来刷他的朋友圈才知道，他现在每个周末都去社区的留守儿童篮球训练营当志愿者，免费教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打球，上个月他带的U10队拿了区里青少年篮球赛的季军，一群小屁孩举着奖杯往他身上扑，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配文写着：“我的第一个冠军，谢谢我的小队员们。” 我给他评论“可以啊泽哥，圆梦了”，他回我：“以前想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现在看着小孩站上去，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那团火从来没灭过，只是换了个方式烧着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属于操场、属于汗水、属于18岁的呐喊，属于那些还能跑能跳、敢冲敢撞的年纪，直到我见了越来越多的人，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我公司有个36岁的同事，以前是大学校队的足球前锋，膝盖受过三次伤，现在跑两步就疼，每天下班都要带7岁的儿子去小区球场踢半小时球，他当门将，每次儿子把球踢进他怀里，他都要装作被踢倒的样子，夸张地喊“哇你太厉害了”，爷俩笑得满地打滚，他说以前踢球是为了赢，现在踢球是想让儿子知道，摔了没关系，爬起来接着跑就行，输了也没关系，下次再赢回来就好。 上个月我在公园散步，看见个68岁的大爷站在篮球场上投三分，十投能中七八，休息的时候坐在台阶上和我聊天，说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后来上班忙，要养孩子养家，几十年没碰过球，退休了捡起来，现在每天打一小时，腰不酸腿不疼，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我上周还和小区的小伙子打半场呢，我跑不动，就站在外线投三分，他们都防不住我。”大爷说起这个，得意得像个考了100分的小孩。 还有前阵子世界杯决赛，我在朋友圈看见好多好久没发过体育相关内容的人都在刷屏，有人说“上一次熬夜看球还是大学的时候，现在爬起来看球，旁边还得放着给孩子冲奶的保温杯”，有人说“看见梅西捧杯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哭成狗，我老婆以为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哭的是我18岁那年和兄弟挤在出租屋里看球的日子”。 你看，我们好像总在说“青春结束了”，科比退役的时候说，梅西拿世界杯的时候说，看见以前的校队球衣穿不上的时候说，站在球场上跳不起来的时候说，但其实那些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消失过：是14岁抱着矿泉水瓶瞄准篮筐的认真，是18岁投进压哨三分的肆意，是27岁看着小孩投进第一个球的骄傲，是68岁站在三分线外抬手的笃定。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拥有的东西，它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本能，它不需要你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标准的场地，不需要你跑得有多快、跳得有多高，它是你看见球滚过脚边忍不住踢一脚的冲动，是看见有人投三分忍不住屏住呼吸的紧张，是摔倒了第一反应去捡球的习惯,是不管输多少次都想再来一次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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