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6度的大太阳下,我站在市体育中心室外篮球场的围栏边，看本地业余联赛的淘汰赛，穿12号球衣的阿泽蹲在替补席边上，膝盖上贴了三层肌效贴，护踝缠得比脚踝还粗，手里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豆沙面包，听见教练喊他名字的时候，猛地把最后一口面包塞嘴里，随便抹了把汗就冲上场，球衣背后的“饿了么战队”四个字被汗浸得发皱，跑起来的时候晃得我有点眼晕。
以前我总觉得“出赛”两个字离普通人很远，是电视里穿着国家队队服的运动员站在领奖台升国旗的专属场景，是要提前几年备战、有团队陪练、无数人盯着结果的大事，直到这些年跑了不少业余赛事的现场，认识了一大群把“出赛”当成生活一部分的普通人，我才明白：出赛从来不是职业选手的特权，每个敢站到赛场边界线里的人，都配得上这两个字的重量。
出赛的门槛，从来不是“职业”两个字
阿泽是我去年做本地外卖从业者专题的时候认识的,他是个外卖站长，今年27岁，送了5年外卖，也打了5年业余篮球联赛，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左脚还打着石膏，是前一周打跨市业余联赛的时候崴的，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跑跳。
他坐在站点的小凳子上,一边给骑手派单一边翻手机里的比赛视频，笑着跟我说：“真不亏，最后一分钟我们队落后1分，我突进去上篮的时候被人绊了一下，球还是扔进去了，本来能赢的，最后我下去没人防，被人投了个绝杀，没事，下次再打回来。”
我那时候问他,你一个送外卖的，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干嘛费那个劲去打比赛啊？赢了也没多少奖金，受伤了还要耽误干活，图啥？
他当时翻出来一个装满奖牌的盒子给我看,有业余联赛的季军奖牌，有3v3街头篮球赛的参与奖，还有一个市运会群众组篮球比赛的银牌，他摸着那个银牌说：“姐，你不知道，我从小就爱打篮球，初中的时候想进体校，我妈说打球养不活家，不让去，后来出来打工，送外卖的时候路过篮球场都要多看两眼，后来认识了一帮一起打球的外卖兄弟，我们凑了个队，第一次出去出赛的时候，连统一的球衣都买不起，穿的都是自己的旧衣服，第一场就被人虐了30多分，下来我们几个坐在路边吃炒面，说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这次我在赛场见到他,距离他上次受伤才刚过3个月，他说队里有两个兄弟回老家了，缺人，他就主动报名来了，“我现在跑跳不行，就站外线投三分，总比少个人强”，那场比赛最后他们输了2分，最后5秒阿泽接到传球，后撤步投了个三分，球在框上转了三圈涮了出来，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捂了半天脸，起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吓人，但是转头就去便利店抱了一兜冰饮给队友，笑着说“没事，下周还有草根赛，我们再干”。
我还认识个42岁的李姐,是家附近超市的理货员，跑马拉松跑了6年，她第一次出赛是2019年的厦门半马，那时候她刚从150斤减到110斤，高血压刚好一点，为了那次出赛，她提前半年每天早上4点起来绕着小区跑10公里，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揣着个小手电就出门，跑一趟回来头发上全是霜，那次半马最后两公里她腿抽筋，疼得直掉眼泪，愣是一瘸一拐挪到了终点，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她抱着志愿者哭了快10分钟，说“我活了40年，从来没做成过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这次我做到了”。
现在李姐每年都要出赛4、5次，全马都跑了3个，家里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完赛奖牌，她儿子今年读高二，受她影响也开始跑步，上次亲子马拉松两个人还拿了家庭组第三名，李姐总跟我说：“以前别人跟我说出赛，我觉得那是电视里的人才干的事，我一个理货的，凑什么热闹？现在我才知道，只要你敢站上去，你就是参赛者，没人会笑话你跑得慢，大家只会给你加油。”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出赛”有误解，觉得必须要有专业的装备，要有专业的训练，要能拿名次，才配得上说自己是去出赛，但其实不是的，出赛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职业”两个字，是你敢不敢迈出那一步，敢不敢站到赛场里，接受可能赢也可能输的结果，就像阿泽，就像李姐，他们没有专业的教练，没有充足的训练时间，甚至出赛的报名费都是自己凑的，但他们站到赛场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比很多不敢尝试的人强太多了。
出赛的行囊里，装的从来不止是装备
阿泽每次出赛的背包里,除了球衣、护具、备用的球鞋，一定会塞两包番茄鸡蛋味的泡面，还有一瓶他妈妈给他装的蜂蜜水，他说第一次去外地打比赛的时候，赶早班车没吃饭，上场打了10分钟就低血糖晕了，从那之后，他妈每次他出赛都要给他塞两包泡面，说“赢不赢的不重要，别饿肚子”，上次他崴脚那次，从医院出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背包里没吃的泡面泡了，边吃边跟队友复盘比赛，他妈在旁边一边骂他不小心，一边给他递筷子。
李姐的跑马包里,永远放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是她儿子第一次陪她去跑半马的时候写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加油，你是最棒的”，她说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跑到35公里实在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一样，她就从兜里摸出那张便签纸看一眼，看完就觉得还能再迈一步，就这么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现在那张便签纸已经磨得边都毛了，她还是每次出赛都带着，“这比什么能量胶都管用”。
上个月我去采访青少年轮滑公开赛,见到个7岁的小姑娘，叫朵朵，第一次出赛，穿了个粉色的轮滑服，头盔上还贴了个Hello Kitty的贴纸，她滑到半道的时候被旁边的小朋友碰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膝盖破了，流了血，嘴一撇就哭了，我以为她要退赛，结果她哭了两声，从兜里掏出来个奥特曼的贴纸，“啪”地贴在伤口上，抹了把眼泪就爬起来接着滑，最后拿了倒数第二名，下来的时候她爸给她买了个草莓冰淇淋，她举着冰淇淋笑得特别开心，说“下次我肯定不摔，我要拿第一名”。
我以前总觉得,出赛之前要准备好体能，准备好战术，准备好最好的装备，才能有好成绩，但见了这么多人才发现，真正到了赛场上，撑着你往前走的，往往是那些看起来和比赛毫无关系的细碎牵挂：是妈妈塞的泡面，是孩子写的便签，是小朋友兜里的奥特曼贴纸，这些东西和胜负无关，和成绩无关，却是你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最硬的底气。
出赛本质上是一场和自己的对抗,你要对抗的是疲惫，是疼痛，是想要放弃的念头，而那些藏在行囊里的小牵挂，就是你对抗所有负面情绪的武器，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回来，有人在给你加油，你就不敢轻易倒下。
不是所有出赛，都要以凯旋收尾
去年CBA季后赛辽宁对广东的那场球,我在现场看的，郭艾伦打了40分钟，拿了24分，最后时刻脚伤复发，一瘸一拐下场的时候，全场几万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低着头挥了挥手，没说话，那场比赛辽宁输了，止步半决赛，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会不会遗憾，他眼睛红着说：“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没什么遗憾的，明年再来。”
去年东京残奥会的时候,我看了女子T11级100米的决赛，中国选手刘翠青和领跑员徐冬林搭档，最后以0.01秒的差距拿到了银牌，冲线之后刘翠青抱着徐冬林哭，说“对不起，我没跑好”，徐冬林拍着她的背说“你已经跑得很好了”，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刘翠青说她练了8年，就是想拿一块奥运金牌，这次没拿到，没关系，下次再努力，今年的残疾人田径世锦赛上，刘翠青拿了100米和200米两块金牌，领奖的时候她笑着说：“你看，我说了我可以的。”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参加比赛就要拿第一，出赛就要凯旋，输了就是丢人的事，但我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只有赢的那一刻，是你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愿意拼尽全力站上去，是你摔了还能爬起来，是你输了还能笑着说下次再来，这样的出赛，哪怕没有拿到奖杯，也足够耀眼。
阿泽去年崴脚的那场决赛,最后他们队输了1分，他单脚跳着投进那个两分球的视频，在本地的篮球群里传了好几个月，大家都叫他“单脚战神”，他说那次出赛虽然没拿到冠军，但是比他之前拿的所有亚军季军都值，“我知道我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输，但我还是上去了，我就不后悔”，李姐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跑了5小时40分钟，几乎是关门时间前最后几个冲线的，但是她拿着完赛奖牌的时候，比拿了冠军还开心，“我没想着要赢谁，我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跑完，我做到了，我就赢了我自己”。
我们为什么总要一次次出赛？
我经常问身边这些爱比赛的朋友,你们花那么多时间精力，还要受伤，还要接受输的结果，干嘛总想着出赛啊？在家躺着刷手机不好吗？
阿泽说,他每天送外卖，要应付各种差评，要处理骑手的各种问题，忙的时候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只有站在篮球场上的时候，他才不是那个要赔笑脸的站长，他是球员阿泽，“出赛的时候，脑子里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就想着怎么跑位，怎么传球，怎么把球投进去，那种感觉，什么都换不来”。
李姐说,她年轻的时候特别自卑，上学的时候体育不及格，工作了也是单位里最透明的人，结婚之后围着老公孩子转，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直到第一次跑半马完赛，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能做成一件事，“现在出赛对我来说，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告诉我自己，我还能跑，还能拼，还没老，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事，也能为自己活一次”。
去年我自己也报名了本地的迷你马拉松,5公里，我平时几乎不运动，提前练了一个月，最后跑了40分钟，冲线的时候我喘得跟狗一样，肺都要咳出来了，但是志愿者给我挂完赛奖牌的时候，我特别开心，那种开心是我升职加薪、买了新包都比不了的，我之前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坚持不下来，但是那次我坚持下来了，我就知道，原来我也可以。
其实出赛的本质,从来不是要赢过谁，是你给自己一个机会，去看看自己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去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不管你是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还是小区楼下的篮球赛场上，不管你是职业运动员，还是送外卖的站长、超市的理货员，你站到赛场上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给自己交了一份最好的答卷。
那天阿泽的比赛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多了,晚霞把天染得特别红，他换了衣服，背着他那个装着泡面和蜂蜜水的包，骑着电动车要去赶晚上的夜班，他一边骑车一边冲我喊：“姐，下周还有草根赛，我还来！”
你看,出赛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那点不服输的少年心气，是你明明知道可能会累，可能会疼，可能会输，还是愿意站到赛场边上，说一句“我来”。
愿我们每个人,不管在人生的哪个赛场，都有敢出赛的勇气，也有扛得住输赢的底气，毕竟，站上去，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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