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厦门马拉松,30度的高温把集结区烤得像个蒸笼，我挤在C区的大众跑者里正往身上喷降温喷雾，就听见身后有人举着小喇叭喊：“咱们队的都过来集合啊，别忘了补盐丸，跑不动就走，千万别硬撑！”我回头就看见王嘉琪，扎着快要飞起来的高马尾，明黄色的速干衣上别了快20个小小的名字牌——都是她带的学员的，脚边还堆着一塑料袋能量胶和降温海绵，身边围着的跑者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专业的：有肚子还没完全消下去的中年男人，有戴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还有头发都白了一半的阿姨，几个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完全没有周围跑者那种“要拼成绩”的紧张感。
那天我跟着他们的节奏跑完了后半程,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姑娘，是现在省内小有名气的“大众跑者教练”，她带的学员没有一个是走专业路线的，全是别人眼里的“体育差生”：大体重的慢病患者、得过病体能极差的年轻人、腿脚有旧伤的中老年人，甚至还有小儿麻痹的残障跑者，别人做训练营喊的口号是“首马破3”“月跑量200公里”，她的训练营口号是“跑得慢没关系，能跑完就是赢”。
从“体育差生”到全马常客，她最先学会的是“不跟别人比”
王嘉琪说自己能当上跑步教练,完全是“差生最懂差生的苦”，初中的时候她是班里有名的体育困难户，800米测试从来没及格过，每次跑两步就喘得要吐，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她：“就你这体质，以后高中体测都过不了，别想着考大学了。”那时候她对体育的全部印象就是“痛苦、淘汰、不如人”，直到大三那年，她因为考研压力太大加上失恋，连续失眠了半个月，医生建议她多出去动一动，她才第一次换上运动鞋，去操场试着跑步。
“我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跑步的样子，跑了两圈不到800米，蹲在操场边吐了半天，连眼泪都咳出来了，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王嘉琪说，那时候她也刷到过很多跑步博主的视频，说“新手半个月就能跑5公里”“配速进6分才算入门”，她看着自己跑两圈都要废的样子，差点就放弃了，直到后来她在操场遇到一个退休的老教授，跟她说：“姑娘，跑步是你自己的事，你管别人跑多快干嘛？你今天能跑两圈，比昨天躺着不动就强。”
从那天起她就放下了“要跑得快”的执念，能跑就跑，跑不动就走，一周多加1000米的量，就这么慢慢熬了半年，第一次报名了杭州半程马拉松。“那次我跑了2小时47分，最后3公里几乎是走下来的，冲线的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不是因为成绩差，是我没想到，当年800米都不及格的我，居然能跑完21公里。”
说到这里我特别有共鸣,前两年我刚开始跑步的时候，也被网上的“跑步标准”PUA过：说月跑量不到100公里就是“白跑”，配速进不了5分就是“垃圾跑”，我为了凑跑量硬撑着跑，最后把膝盖弄伤了，养了三个月才好，直到王嘉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跑步是为了开心还是为了给别人交作业？你跑5分配爽就跑5分，跑8分配爽就跑8分，哪怕走呢，动了就比躺着强。”我才突然明白，很多人早就把运动的意义搞反了：体育从来不是用来筛选人的，是用来成就人的。
从2018年第一次跑半马到现在,王嘉琪已经跑完了12次全程马拉松，最好的成绩是3小时42分，在大众跑者里已经算很不错的水平，但她从来没刻意追求过PB（个人最好成绩），每次跑马都会随身带额外的能量胶和盐丸，遇到抽筋、低血糖的跑者就停下来帮忙，去年厦门马拉松她本来有机会破3小时40分，路上遇到一个阿姨低血糖头晕，她陪着阿姨走了2公里，给了她能量胶，最后比自己的最好成绩慢了15分钟，她反而特别开心：“比我自己PB还高兴，我PB只是我自己开心，我帮那个阿姨完赛，她能开心好几个月。”
她带的“杂牌军”，跑出了比专业选手更动人的成绩
王嘉琪现在的训练营里有60多个学员,被圈内的专业教练笑称为“杂牌军”，但就是这群别人眼里“不适合跑步”的人，跑出了很多专业选手都给不了的感动。
42岁的老周是开出租车的,2021年的时候找过来，1米78的身高体重200斤，揣着体检报告，高血压160/100，重度脂肪肝，高血脂，医生说他再不动，过两年就要中风，他见王嘉琪的第一句话是：“王教练，我能不能先学走路？我现在爬三楼都喘。”王嘉琪给他做的第一个计划根本没提跑步：第一周每天快走20分钟，配速10分钟都没关系，走到出汗就行，不用追求速度，要是觉得累就立刻停。
老周说他第一次快走20分钟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了，坐在路边喝脉动，给上高中的女儿发视频，说“姑娘你看爸走了20分钟，以后我能接送你上下学了”，就这么慢慢练了3个月，老周第一次跑完了3公里，练了10个月，第一次跑完了半马，去年无锡马拉松，他跟着王嘉琪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全马，成绩是4小时12分，冲线的时候他抱着王嘉琪哭，说“我之前连送我闺女去大学报到，爬宿舍楼梯都喘，现在我能陪她逛一下午街都不累”，现在老周的体重降到了150斤，高血压的药已经停了半年，体检重度脂肪肝变成了轻度，他现在成了出租车司机圈子里的“运动达人”，拉活的时候还会给乘客安利王嘉琪的免费跑步课。
还有22岁的大三女生小宇,之前得过严重的厌食症，康复之后体重只有82斤，稍微走快一点就头晕，连学校的800米体测都没法参加，她找王嘉琪的时候特别自卑，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运动了”，王嘉琪给她定的计划更“离谱”：每次跑步前必须先吃半块全麦面包，跑100米如果觉得累就立刻停，哪怕今天只跑了100米，也算完成任务，就这么练了半年，小宇第一次跑完了3公里，她给王嘉琪发消息的时候语气都快飞起来了：“姐！我居然跑完了3公里！我刚才去买奶茶都敢加珍珠了！”去年年底的学校运动会，小宇报了800米，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奖状拍给王嘉琪，说“这奖状有你一半”。
最让我动容的是52岁的张姐,她之前骑电动车摔了膝盖，置换了半块半月板，医生说她这辈子都别跑跳，她年轻的时候就想跑一次马拉松，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了王嘉琪，王嘉琪没立刻答应带她，先找了自己认识的运动康复师，给张姐做了全套的评估，两个人一起给张姐做了8个月的力量训练计划，先练核心和腿部肌肉，直到肌肉能足够保护膝盖了，才开始让她试着快走，慢慢过渡到走跑结合，去年的杭州马拉松，张姐用走跑结合的方式，6小时12分完赛，冲线的时候她手里举着自己当年的膝盖CT片，对着镜头哭着说：“医生说我这辈子不能跑，我做到了。”
我问过王嘉琪,带这些“特殊学员”比带普通跑者累多了，要花几倍的时间做计划，还要时刻盯着他们的身体状况，为什么不干脆带想拼成绩的年轻人，轻松还赚钱？她跟我说：“那些想拼成绩的年轻人，找专业教练多的是，但是这些普通人，他们想动，却没人愿意带他们，大家都觉得‘跑那么慢还跑什么’，但凭什么啊？体育又不是只有专业选手能玩。”
被骂“误人子弟”的她，戳破了体育圈的“精英滤镜”
王嘉琪的训练营火了之后,骂她的人也不少，有人在她的小红书评论区骂：“你带的人配速都6分开外，也好意思叫教练？”“跑那么慢还不如在家躺着，纯粹是浪费时间”，甚至有专业队的教练私下跟人说她“不懂训练，瞎闹，迟早把人带出伤”。
这些骂声王嘉琪一开始也难过,直到老周拿着体检报告来找她，一米八的大男人红着眼眶跟她说“王教练，我现在不用吃降压药了”，她就突然觉得那些骂她的话都不重要了，去年她在自己的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里面放了17个学员的前后体检报告：老周的血压从160/100降到了120/80，重度脂肪肝没了；小宇的体重涨到了96斤，体测各项都达标了；张姐去复查膝盖，医生说她的肌肉力量比之前强太多，膝盖磨损反而比没运动的时候还轻，她在文章里写：“我带的学员没有一个能拿马拉松冠军，但是他们都跑赢了过去的自己，这就够了。”
去年年底,王嘉琪自己掏钱组织了一场“最慢马拉松”，就在城市的滨江跑道，全程10公里，关门时间设了3个小时，参赛的都是大体重跑者、慢病患者、残障跑者，甚至还有几个想运动的孕妇，最后所有选手都完赛了，有个小儿麻痹的小伙子，拄着拐跑了2小时40分，冲线的时候，周围路过的人都自发停下来给他鼓掌，他举着完赛奖牌笑得特别开心，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拿跑步的奖牌”。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圈这么多年都套着一层厚厚的“精英滤镜”：大家只会盯着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奥运冠军，只会为破世界纪录的成绩欢呼，却忘了99%的人都是普通人，我们不需要练到能拿冠军，我们只需要通过运动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开心的生活，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说我国现在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人只占总人口的30%多，很多人不愿意运动，不是不想动，是被“要跑得快、要练得好才叫运动”的标准吓退了，觉得自己“不是运动的料”，王嘉琪做的事，就是把这层精英滤镜戳破了，她告诉所有人：哪怕你跑得慢，哪怕你身体有问题，哪怕你一辈子都拿不到任何名次，你也有资格运动，也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
跑过12次全马，她的冠军定义从来不是“第一名”
现在王嘉琪的训练营收费只有其他同类型训练营的三分之一,低保户、残障人士来训练都是免费的，她每周六还会去社区开免费的跑步课，教大爷大妈怎么正确跑步不伤膝盖，光公益课这两年就开了40多场，她自己算过，这两年她带过的免费学员就有200多人。
我问过她,你做这行这么累，还赚不到什么大钱，图什么？她拿出手机给我翻相册，里面全是学员的照片：老周跑完全马和女儿的合影，小宇举着运动会奖状的自拍，张姐穿着完赛服去跳广场舞的视频，还有那个拄拐的小伙子拿着完赛奖牌的笑脸，她翻着照片笑着说：“这些就是我的冠军奖杯啊，我这辈子都当不了站在奥运会领奖台的冠军，但是我带的每一个人，能跑赢过去的自己，他们都是我的冠军。”
那天厦门马拉松跑完,我和王嘉琪坐在终点的补给站吃香蕉，身边的学员们凑在一起拍照，老周举着完赛奖牌给老婆打视频，小宇缠着张姐教她跳广场舞，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特别舒服，王嘉琪跟我说，她接下来的目标是去各个县里开免费的跑步课，让更多小地方的人也知道，跑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运动，不用买几千块的跑鞋，不用逼自己跑多快，穿上鞋出门，能走两步都算赢。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让那些不被看见的人，也能拥有发光的机会。”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其实全民体育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当运动员，也不是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馆，而是要有更多王嘉琪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牵着普通人的手，告诉他们：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跑赢昨天的自己，就是冠军。
从厦门回来之后我也调整了自己的跑步计划,不再凑跑量，不再追配速，想跑就跑，不想跑就走，反而比之前跑得更开心了，上个月我去跑了武汉马拉松，路上遇到一个大体重的跑者，跑几步就喘，我给了他一根能量胶，跟他说“跑不动就走，完赛就是赢”，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跟我说谢谢，我知道，那是王嘉琪给我的力量，现在我把它传给了别人。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也是一场马拉松吗？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不需要跟别人比名次，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只要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更好，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而王嘉琪这样的人，就是我们这场人生马拉松里，最温暖的陪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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