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我去利雅得出差，顺道去现场看了沙特联的国家德比：利雅得胜利对阵利雅得新月，出发前我还跟朋友打趣，说终于能现场看C罗踢球，这趟机票值回票价，可那天90分钟踢完，我朋友圈里发的9张图，有7张都是米特洛维奇。 我还记得那天利雅得晚上的气温还卡在32度，我坐的位置离客队球迷区不远，米特洛维奇上半场接马尔科姆的传中顶进第一个头球的时候，整个人撞在球门柱上都没喊疼，爬起来 first 动作是冲举着塞尔维亚国旗的小球迷方向挥拳；下半场他梅开二度之后，特意绕到边线上，把自己戴了整场的护腕摘下来塞给了那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举着护腕蹦了快十分钟，散场的时候我听见身边的新月球迷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我们买他来，真的赚翻了。” 那是我第一次抛开“英超恶汉”的标签认真看米特洛维奇踢球，后来我翻了他几乎所有的采访、球迷拍的场外片段，才发现我们给这个身高1米89的塞尔维亚男人贴的标签,连他真实人生的十分之一都装不下。
被贴了10年“恶汉”标签的他，只是把对足球的渴望写在骨子里
如果在2022年之前搜米特洛维奇的新闻，底下评论区最高赞的关键词一定是“暴脾气”“脏”“活该禁赛”，毕竟他留给英超观众最出圈的记忆点，是2022年富勒姆对阵曼联的足总杯比赛里，因为不满裁判没判卡塞米罗的犯规，冲上去推了裁判一把，最终吃到8场禁赛+10万英镑罚单的“名场面”。 我曾经也觉得他就是个控制不住情绪的莽夫，直到去年我跟在英国留学、追了富勒姆三年主场的球迷小杨聊天，他给我讲了另一个版本的米特洛维奇，2021-2022赛季英冠最后5轮，富勒姆正卡在冲超的关键节点，米特洛维奇之前对阵哈德斯菲尔德的时候脚踝被铲伤，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两周，结果第三场对阵卢顿的比赛他就首发了，小杨说那天他坐在替补席后面的位置，能清楚看见米特洛维奇下场的时候，袜子脱下来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医给他敷冰袋的时候他疼得脸都皱了，但是看见看台上传下来的球衣，还是咬着牙签了十多件，还给一个坐轮椅的小球迷送了自己的比赛用鞋。 “你知道他那个赛季英冠进了43个球吗？破了英冠单赛季进球纪录，要是没有他，富勒姆根本不可能提前四轮冲超。”小杨说，那场推裁判的比赛他也在现场，“之前10分钟曼联就有两个犯规没判，后来米特洛维奇在禁区里被拉倒裁判也没吹，卡塞米罗那脚铲球直接踹在他小腿肚上，换谁都压不住火，他是冲动了，但他真不是坏，就是太想赢了。” 我后来翻了米特洛维奇的早年经历，才明白这种“赢比什么都重要”的劲儿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他出生在塞尔维亚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奶奶是第一个带他去踢球的人，小时候家里没钱买专业球鞋，他穿着奶奶缝了三次鞋头的二手球鞋，在贝尔格莱德的土操场上踢到14岁，才被游击队的球探看中，17岁踢上一线队，19岁当选塞尔维亚足球先生，21岁登陆英超加盟纽卡斯尔，他一路都是靠着“不要命”的踢法拼上来的：争头球的时候不管对面有几个人都敢往上跳，补时阶段拼到腿抽筋还要往前冲，他的眉骨、鼻梁、脚踝上的伤疤，比他的进球荣誉还多。 我一直觉得，观众对“恶汉”的标签总有一种懒政的偏见：只要球员情绪激动、场上有冲突，就一概而论把他打成“坏人”，却从来没人想过，那些看起来失控的情绪背后，藏着的是他对赢球的渴望，是他从10岁开始就刻在骨子里的、要靠足球改变命运的执念，米特洛维奇的冲动确实该罚，8场禁赛他也认了，但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他所有的努力，把他钉在“恶汉”的耻辱柱上,对他来说真的不公平。
离开英超不是逃兵，是他终于选了一条让自己舒服的路
2023年夏天，米特洛维奇以5000万欧元的身价加盟利雅得新月，周薪从之前的12万英镑涨到50万英镑的新闻出来之后，骂他的声音比之前推裁判的时候还多。“为了钱脸都不要了”“巅峰年龄去养老，真没追求”“英超混不下去才去沙特捞钱”的评论刷了几十页。 我当时在一个足球博主的评论区留了一句“换你你也去”，被追着骂了三层楼，但我到现在还是坚持这个观点：我们真的没必要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职业球员当圣人。 我之前加过一个富勒姆老球迷的群，米特洛维奇官宣离队那天，群里没有骂他的，好多人都在发他之前在富勒姆的进球集锦，有个定居伦敦、看了富勒姆20年球的老球迷说，米特洛维奇走之前特意给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都送了礼物，还去球迷会跟常来主场的球迷一一道别，给每个人都送了签名球衣，他说：“我在富勒姆拼了5年，把能拿的荣誉都拿了，能拼的比赛都拼了，我现在想换个环境，多赚点钱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希望你们能理解。” 事实证明，米特洛维奇根本不是去沙特养老的，2023-2024赛季沙特联，他30场比赛打进28球，拿下联赛金靴，帮利雅得新月提前5轮拿下联赛冠军；亚冠赛场他10场打进12球，带着球队一路杀进决赛，连之前骂他“养老”的球迷，都开始调侃他是“沙特第一杀神”。 我算过一笔账：米特洛维奇加盟沙特的时候已经28岁了，他的踢法是典型的支点型中锋，每场比赛都要跟对方两三个中后卫贴身对抗，英超的节奏和对抗强度本来就大，他之前大大小小的伤病就没断过，最多的一个赛季伤停了12场，如果继续留在英超，最多再踢3年高光期，之后状态下滑大概率只能去中下游球队当替补，到时候别说50万英镑周薪，能不能拿到10万都不好说。 换做是你，在自己行业的头部公司打拼了快10年，证明过自己的能力，拿到了所有能拿的业绩奖，现在有另一个公司给你开4倍的工资，让你当核心主力，工作压力还比之前小，你会不去吗？我们普通人换工作的时候都知道挑薪资高、待遇好的，凭什么要求职业球员就必须抱着“情怀”在英超熬到一身伤退役？ 我一直觉得“为了钱踢球”从来不是什么贬义词，职业球员吃的就是青春饭，巅峰期就那么几年，能多赚点钱保障自己和家人后半辈子的生活，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米特洛维奇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足球圣人”，他就是个靠踢球吃饭的普通人，选一条对自己更好的路,真的没什么好骂的。
你们只看到他的暴脾气，没看到他藏在纹身里的温柔
如果说场上的米特洛维奇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那场下的他，其实是个把温柔藏在细节里的人。 他身上有十几个纹身，最显眼的是左胸口纹的奶奶的头像，还有手臂上三个孩子的名字，他16岁的时候奶奶去世，那是他人生第一个纹身，他说每次上场之前摸一下左胸口，就觉得奶奶还在看他踢球，所以他每次进球之后的第一个动作都是指天，那是给奶奶的庆祝。 去年我刷TikTok的时候刷到过一个塞尔维亚单亲妈妈发的视频，她7岁的儿子得了白血病，最大的愿望就是见米特洛维奇一面，米特洛维奇知道这件事之后，托人联系了这位妈妈，不仅承担了孩子所有的治疗费用，还特意在国家队比赛日的间隙抽了一下午时间去医院看孩子，穿着便服陪孩子在医院的小操场上踢了半小时球，临走的时候把自己2022年世界杯的国家队球衣留给了孩子，还跟他说：“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现场看我踢球。”视频里那个戴着化疗帽子的小男孩，抱着球衣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疫情刚爆发的时候，塞尔维亚的医疗物资短缺，米特洛维奇匿名给贝尔格莱德的三家医院捐了10万欧元，还托朋友从国外买了20万只口罩捐给了当地的小学，这件事还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出来的，他自己从来没提过，他的妻子在采访里说，米特洛维奇每次去客场比赛，都会给三个孩子带当地的小玩具，哪怕比赛踢输了心情再差，回家之前都会在车里调整好情绪，笑着进门陪孩子玩。 我之前也觉得性格暴烈的人肯定不会太温柔，直到了解了米特洛维奇才明白，人的性格本来就是多面的，他会因为裁判的误判暴跳如雷，也会因为生病的小朋友红眼眶；他会在场上跟对方后卫吵得面红耳赤，也会在下场的时候把自己的球衣递给哭着要签名的小球迷；他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却记得自己奶奶的生日，记得每个孩子喜欢的玩具款式。 我们总喜欢给人贴非黑即白的标签：要么是完美无缺的偶像，要么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不是二元对立的，暴脾气和温柔可以共存，冲动和善良也并不冲突，你没见过他私下的样子,就别轻易给他的人生下定义。
30岁的米特洛维奇，活成了职业球员最真实的样子
今年欧洲杯的时候，我全程追了塞尔维亚的比赛，作为队长的米特洛维奇，带着塞尔维亚队史第一次杀进了欧洲杯淘汰赛，对阵英格兰的那场1/8决赛，他在第68分钟顶着马奎尔的防守顶进了扳平的头球，我看见他进球之后跑到场边，抱着自己的助理教练哭，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在场上掉眼泪。 虽然最后塞尔维亚还是1-2输给了英格兰，但是赛后没有球迷骂他们，所有人都在说，这支塞尔维亚队已经拼尽了全力，米特洛维奇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我为我的队友们骄傲，我们下次还会回来的。” 我做体育写作快6年了，之前总喜欢写完美的偶像人设：天生的足球天才，永远冷静，永远职业，不会犯错，不会情绪化，直到我现场看过米特洛维奇的比赛，了解了他的经历之后才发现，那些不完美的、真实的球员，才最动人。 他不是什么天生的巨星，小时候穿着奶奶补的球鞋在土操场踢球，刚去纽卡的时候因为不适应英超节奏，坐了半年冷板凳，被球迷骂是“水货”；他会犯错，会因为控制不住情绪推裁判被禁赛，会因为踢不进球在更衣室砸水瓶；他也不高尚，会为了更高的薪资去沙特踢球，会直言“我踢球就是为了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但他也足够努力，英冠赛季43球的纪录至今没人能破，在沙特的第一个赛季就拿了金靴，作为国家队队长每次拼到最后一分钟都不放弃。 他不像很多包装出来的偶像那样完美，但是他足够真实，真实的就像我们身边每个为了生活打拼的普通人：会因为领导的不公平对待发脾气，会为了更高的工资跳槽，会把坏情绪留给外人，把温柔留给家人，会犯错，会走弯路，但是从来不会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现在再看米特洛维奇，30岁的他，在利雅得当着球队的核心，拿着高薪，陪着家人，偶尔回国家队拼一次大赛，人生过的舒服又自在，那些之前骂他“恶汉”“逃兵”的声音，早就被他的一个个进球堵了回去。 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些完美的神话，而是这些不完美的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努力拼出一条路的故事，米特洛维奇从来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把热爱刻在骨子里，把家人放在心上，认真踢球、认真生活的普通人，而这样的他，比那些完美的偶像人设,值得我们喜欢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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