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香山徒步,在半道的防火道上撞见了老周,他穿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速干衣,脚上的亚瑟士跑鞋鞋底磨平了小半块,正蹲在路边给一只花栗鼠喂面包屑,看见我过来挥了挥手,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完全看不出是个每天要开四五个会、管着十几个人的互联网运营总监。
我跟老周认识是去年春天,那时候我因为长期赶体育赛事的稿子失眠严重,朋友把我拉进了他们那个只有8个人的跑野小群,群规只有三条:不准卷配速、不准催进度、不准晒朋友圈打卡,刚进群的时候我还纳闷,现在跑个步不都得比谁PB快、谁的装备贵、谁的打卡定位高端?怎么还有这么“佛系”的群?跟着跑了大半年我才懂,这群人守着的不只是几条没什么人走的山间小路,更是自己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完全不被外界绑架的自留地。
为数不多的“不用扮演任何角色”的时刻,全在这山路上了
老周今年42岁,家在回龙观,每天通勤来回要三个小时,人生的前四十年,他几乎一直活在“角色”里:在公司是要对KPI负责的部门总监,裁掉跟着自己干了两年的下属要背锅,老板拍脑袋提的不合理要求要接着;在家是要扛住全家开支的丈夫和父亲,老婆念叨的房贷、老人的体检费、儿子叛逆期的学习成绩,桩桩件件都要他扛着,他说自己一年365天,只有每周三晚上和周六上午的跑野时间,能彻底把这些身份都摘下来,“那几个小时我谁都不是,我就是老周自己”。
上个月他部门绩效不达标,被老板在全员大会上点名骂了半小时,转头还要安抚下属的情绪,连续一周每天加班到12点,周六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山脚下,跑了没两步就蹲在路边哭,群里没人上前劝他,就递了瓶冰镇矿泉水站在旁边等,等他哭完了几个人慢慢悠悠往山上晃,那天原定的10公里路线只走了不到3公里,老周后来在群里说,那是他那一周唯一一次觉得“我还活着”的时刻。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之前做体育内容编辑,我手机24小时不敢静音,吃饭的时候要盯着文章阅读量,凌晨两点甲方说要改软文也得立刻爬起来,连去医院挂号排队都要抱着电脑改稿子,刚开始跑野的时候我还习惯性把手机攥在手里,总怕漏了工作消息,老周见了跟我说:“你既然来了,就把手机调静音塞包里,天塌不下来。”我咬咬牙试了一次,三个小时没碰手机,回来发现除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工作群@,什么急事都没有,那三个小时我看见野桃花开在悬崖边,山鹰在头顶绕了三圈,风把松针吹得哗哗响,那些画面我现在闭眼睛还能想起来,反而我去年写了几十篇10万+的商稿,现在连标题都记不住几个。
我始终觉得,我们这代人好像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小时候要做父母眼里的乖孩子,上学要做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工作要做老板眼里的好员工,结婚要做伴侣眼里的好丈夫好妻子,很少有时间能完完全全做自己,那些为数不多的能摘下面具的时刻太珍贵了,你拿来发呆也好,拿来瞎跑也好,只要是自己舒服,比什么都强,很多人说“我没时间运动”,其实不是没时间,是你舍不得拿出那点时间留给自己,你总觉得那一个小时拿来加班能多赚点钱,拿来陪孩子能让他成绩多考几分,但你忘了,你自己如果垮了,其他的都是零。
为数不多的“不用赢的比赛”,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群里年龄最小的成员是22岁的小夏,去年刚毕业的电商美工,经常被甲方改方案改到凌晨,第一次来跑野的时候穿了双洗得发白的小白鞋,跑了两公里就喘得直摆手,直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说“我不行了,我不跑了”,换做别的跑群可能有人会喊“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但我们这群人直接就跟着坐下来了,有人给她递橘子味的能量胶,有人从路边摘了颗野酸枣给她尝,那天原定的10公里路线只走了3公里,小夏说那是她毕业之后最开心的一天,“终于不用听别人说‘你再改改’‘你再坚持一下’,我说不行就不行,也没人怪我”。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变了味的运动:跑马拉松的人一半是为了发朋友圈打卡,晒定位晒完赛奖牌,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膝盖能不能扛住;健身房里的人练十分钟就要拍二十分钟照片,P半小时再发社交平台,配文总要带上“自律给我自由”;就连楼下小区打羽毛球的大爷大妈,都要为了一分球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输了这一分就输了整个人生似的,去年我参加过一次半马热身赛,出发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在卷配速,我跑慢了还有人在后面喊“会不会跑啊挡道”,跑到半程看见个小姑娘腿抽筋蹲在路边哭,身边的人都顾着冲成绩,没几个人停下来问一句,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把体育的本质搞丢了。
上个月我们群组织了一次“捡垃圾跑”,几个人背着大垃圾袋,边走边捡路上游客扔的塑料瓶、食品包装袋,走了一路捡了三大袋垃圾,送到山脚下的垃圾站的时候,管理员大爷给我们每个人塞了瓶冰镇北冰洋,那天我们所有人都一身汗,手也沾得脏兮兮的,但没人觉得累,反而比谁跑了新PB都开心,我们群里从来不比谁跑得快、谁的装备贵,上次老周穿着19年买的、鞋底磨平的旧跑鞋去跑,也没人笑话他,大家反而凑过去看他鞋上沾的泥,猜他是走了哪条没人走的小路上的山。
我一直觉得,“更高更快更强”是给职业运动员的目标,从来不是给普通人的枷锁,对我们这些朝九晚五讨生活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快乐,是放松,是你动起来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活着,我们见多了要拼输赢的比赛,那些为数不多的不用赢、不用比、不用晒的运动时刻,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你不用非得跑完全马,不用非得练出马甲线,不用非得买几万块的专业装备,只要你动起来的时候是开心的,那这运动对你来说就是有意义的。
为数不多的“敢认怂”的时刻,反而让我们更会过日子
群里的张哥是开川菜馆的,去年疫情的时候餐馆亏了几十万,急得高血压都犯了,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能做剧烈运动,他现在跑野就慢慢晃,有时候走个一公里就喘,直接找个向阳的石头坐下来晒太阳,没人说他“你以前都能跑10公里现在怎么这么弱”,他也从来不会硬撑,累了就歇,不舒服就直接下山,他跟我们说,开餐馆十几年,他从来不敢说“我不行”:客人催菜要陪着笑,房东涨房租要陪着笑,员工闹情绪要离职他也得哄着,只有在跑野的时候,他敢大大方方说“我累了,我走不动了”,不用怕得罪人,不用怕丢面子。
以前我总觉得“坚持”是个绝对褒义的词,运动要坚持,工作要坚持,哪怕不舒服也要咬着牙扛着,直到去年跑野的时候我崴了脚,还硬撑着走了两公里下山,最后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养了一个多月才好,那时候我才懂,认怂不是丢人的事,是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你明明累得心脏突突跳还要硬撑着跑,明明感冒发烧还要硬扛着上班,最后伤害的只有你自己。
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不能认输”“要坚持到底”,但是很少有人告诉我们,“认输”也是一种勇气,“停下来”也是一种选择,生活里我们已经要撑太多事了,在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运动时间里,就别逼自己了:累了就歇,不想跑就走,哪怕坐下来吹吹风看看云,都比硬撑着把自己搞伤了强,那些敢在运动里认怂的人,其实才是真的懂怎么爱自己的人,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去照顾身边的人,怎么去应对生活里的那些破事?
前两天老周在群里发消息,说他叛逆期的儿子这次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名,主动提出来这周六要跟着我们一起去跑野,群里一下子就热闹了:有人说要给小朋友准备草莓味的能量胶,有人说要带个网兜去抓蝴蝶,还有人说要带个小锅去山脚下煮火锅,我看着群里七嘴八舌的消息突然觉得,其实我们这群人坚持跑野,根本不是图什么好身体,也不是图什么打卡的优越感,就是图那几个小时的自在: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应付社交,不用扮演谁的谁,你想跑就跑,想停就停,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现在的人总在找“生活的意义”,总在找所谓的“小确幸”,其实哪有那么复杂?你把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拿来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哪怕只是去山上走一圈,看看花,吹吹风,跟路边的小松鼠喂个食,这就是意义啊,我见过太多人把运动搞成了负担,办了几万块的健身卡去了三次就闲置,买了几千块的跑鞋放在家里落灰,报了马拉松比赛练了半个月就放弃,其实真的没必要,运动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那些为数不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运动时刻,就是我们平淡生活里最甜的那颗糖,不用花多少钱,也不用费多大劲,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就能拿到。
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明天我们一起去山上走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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