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在福州参加一个文学沙龙,散场时已是傍晚五点,湿热的风裹着凤凰花的香气往人衣领里钻,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就看见素来给人印象温文尔雅的南帆老师换了件洗得发软的白T恤、运动短裤,脚蹬一双磨了边的篮球鞋,拎着半旧的运动包跟大家挥手:“你们慢慢聊,我得赶去球场,晚了就占不到位置了。”
那天我刚好要去附近的球场找朋友,便顺道跟他走了一路,才知道这位写了几十年文学评论、拿遍国内文学奖项的学者,已经有42年的球龄,从闽北插队时的晒谷场泥地球篮,到大学校园的水泥地,再到现在小区附近的塑胶球场,篮球几乎是他除了写作之外,坚持最久的事,也正是那次聊天,让我对他口中“体育是普通人的生活信仰”这句话,有了最具象的认知。
从评论家的书桌到篮球场:40年的“平行人生”
南帆说自己和体育的缘分,是从插队时那个自制篮球架开始的,1975年他在闽北山区插队,白天干农活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连电都没有,几个知青凑了五块钱从公社供销社买了个掉了皮的旧篮球,又找了块木板锯成篮筐的形状,钉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上,就算有了球场。“那时候地上都是泥,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摔一跤膝盖上全是血,也没人在乎,收工了往球场上一跑,什么累都忘了。”
后来回福州读大学、留校任教、写评论做研究,不管工作多忙,南帆每周二、周四晚上的篮球局从来没缺席过,我那天跟他到球场,刚好缺个人,便凑上去跟他们打半场,我183的个子,比南帆高了近十公分,一开始觉得防他这个快70岁的老人肯定没问题,结果才打了五分钟就被他打蒙了:他跑不快也跳不高,但是节奏特别贼,一个简单的假动作就能把我晃开,三秒区附近的抛投十投九中,打了半小时我们队输了快二十分。
休息的时候他递了瓶矿泉水给我,笑着说:“你们年轻人打球就喜欢猛冲,总想着靠身体碾压,其实不用,打了几十年球,我早就知道自己跑不过你们,但是我对篮筐的感觉比你们熟啊。”那天他跟我聊了很久,说打球和写文章其实是一个道理:“写文章是跟脑子较劲,要不断打磨自己的观点,打球是跟身体较劲,要不断摸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两种较劲都爽,都是你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报的事。”
那天我看着他坐在球场边擦汗,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是眼睛亮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他的评论里总有着特别鲜活的烟火气:他从来不是躲在书斋里的学者,他的一半生命在书桌前思考,另一半在球场上奔跑,两种生活凑在一起,才成了我们看到的那个通透的南帆。
体育的本质,是给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南帆在散文《篮球场上的黄昏》里写过一句话:“体育是现代社会里最公平的叙事,它不看你的身份、地位、财富,你投不进的球,就算是亿万富翁也投不进,你能跑赢的路,就算是乞丐也能跑赢,这种纯粹的公平,在生活里太少见了。”我深以为然。
我家楼下的社区公园里有个退休的张叔,前年冬天突发中风,左边身子瘫了,出院的时候医生跟他说要多运动,不然以后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一开始张叔特别抵触,天天坐在家里唉声叹气,说自己都成废人了,动了也没用,后来他老伴硬拉着他去公园散步,一开始拄着拐杖走十分钟就喘得不行,后来慢慢能走二十分钟、半小时,再后来看见公园里有人打柔力球,就站在边上看,看着看着就跟着学。
刚开始他左手根本接不住球,球掉了捡、捡了掉,边上人都笑,他也不恼,天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公园练,练了整整一年,现在柔力球打得比很多健康的老人都好,上个月社区开运动会,他还报了乒乓球老年组,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状给我看,左边的胳膊虽然还是有点不利索,但是整个人精神得不行:“你看,我这左边身子,现在比右边还有劲,要是当初不出来动,我现在估计还躺在床上呢。”
你看,体育哪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碰的东西?它是能给人第二次生命的解药啊,我去年年底赶一个项目,连续熬了二十天,天天凌晨两点睡早上七点起,整个人情绪差到了极点,跟女朋友吵架,跟同事也闹矛盾,觉得什么事都不顺心,有天晚上下班我没开车,沿着闽江边跑了三公里,跑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把T恤全打湿了,风一吹,突然就觉得多大点事啊,天塌不下来,回家洗个澡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起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南帆说现在很多人总说“工作那么累,哪有时间运动”,但其实你缺的不是时间,是对自己的重视。“你每天刷手机都能刷俩小时,抽二十分钟跑跑步、做几个俯卧撑很难吗?运动给你的回报是最实在的,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热量消耗,练十次投篮命中率就会涨一点,这种确定的反馈,是你在职场里熬几个月都不一定能拿到的。”
别让“胜负执念”,挤走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我之前问过南帆,现在大家对体育的热情越来越高,但是好像越来越“卷”了:跑个步要比配速,健个身要比肌肉维度,小孩学个球类运动,上来就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分,这种现象到底是好还是坏?南帆当时摇了摇头说:“这不是喜欢体育,这是把体育当成了另一种应试工具,你带着这么强的功利心去动,根本体会不到体育的快乐。”
我家邻居有个8岁的小男孩叫浩浩,之前特别喜欢网球,每次路过球场都要站在边上看半天,后来他妈妈觉得网球是“贵族运动”,练好了能考级,以后中考高考都能加分,就花十几万给他报了最贵的培训班,要求他每天放学练3小时,周末全天练,考不到等级证书就骂他“不争气”“对不起我花的钱”。
慢慢的浩浩就不喜欢打球了,我上次在球场碰到他,他坐在台阶上哭,说“我现在一看到球拍就恶心,我不想打了,但是我妈说我不打就是不孝”,后来他故意把球拍摔断,跟他妈大吵了一架,现在再也不碰网球了,本来一个好好的爱好,最后变成了孩子的噩梦,说起来真的特别可惜。
更离谱的是现在很多人看比赛,只要运动员没拿金牌就网暴,去年东京奥运会刘诗雯混双拿了银牌,微博上一堆人骂她“废物”“浪费国家资源”,我当时看到那些评论就觉得特别可笑:人家练了二十多年,受了那么多伤,站在奥运赛场上就已经是胜利者了,你一个连800米都跑不及格的人,有什么资格骂人家?南帆那时候特意写了篇短文怼这些人:“我们看体育,看的是人类突破极限的可能性,不是看谁拿了金牌,那些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人,就算最后一名,也比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人高贵一万倍。”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看摩洛哥队对阵法国队的半决赛,摩洛哥队没有大牌球星,全队身价加起来还没有姆巴佩一个人高,但是他们硬生生拼到了最后一分钟,好几个人都拼到了抽筋,最后虽然输了,但是全场球迷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那一刻你会觉得,胜负真的没那么重要,体育里最珍贵的,从来都是那些不服输的劲头,是拼尽全力的热血,而不是那块冷冰冰的奖牌。
让体育回到“人”本身,才是它最该有的样子
这两年我发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内卷”式运动:不去追什么配速、马甲线、证书,周末约着朋友去骑骑单车,碰到好吃的摊子就停下来吃,碰到好看的风景就拍拍照;晚上去公园玩会飞盘,能不能接住不重要,大家一起笑就好;甚至跟小区的大爷大妈跳半小时广场舞,也比在健身房里逼着自己练到吐舒服。
南帆说他现在年纪大了,篮球打不动全场就打半场,跑不动了就跟老伴去爬鼓山,鼓山的路他走了几十年,哪棵榕树下卖的冰粉最好吃,哪段台阶最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用追求一定要爬到山顶,爬累了就坐下来歇会,吹吹风看看远处的闽江,比什么都强,体育本来就是玩的,你要是总想着要赢过谁,要拿到什么结果,反而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是啊,我们总觉得体育就得是规规矩矩在体育馆里的,就得有裁判有输赢有排名,但其实不是的,你下班回家多走两站路是体育,陪小孩在楼下跑会步是体育,在家伸个懒腰做两个拉伸也是体育,它从来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爱好,它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我们天生就喜欢跑,喜欢跳,喜欢挥洒汗水之后的畅快,只是后来我们被太多的功利心绑住了,忘了这种最本真的快乐。
南帆曾经说过:“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出多少世界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希望我们都能放下那些无谓的胜负欲和功利心,不用跟别人比配速,不用逼自己一定要练出八块腹肌,哪怕每天只是多走十分钟,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开心,你就是自己的冠军,毕竟,藏在汗水褶皱里的那些快乐,从来都比胜负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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