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河北保定驻区的“大功三连”采访，刚好赶上他们和周边的“保定老男孩”业余篮球俱乐部打年度友谊赛，11月的华北平原已经刮起了刺骨的西北风，露天篮球场的篮筐被吹得微微晃，我裹着羽绒服蹲在边线旁边搓手，眼看着比赛还剩3秒，三连这边还落后1分，刚入伍半年的列兵周明宇抢篮板的时候崴了脚，单腿跳着接到队友的边线球，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传球的时候，他踮着伤脚直接撤步投了三分，篮球擦着篮筐边缘转了两圈滚进去的瞬间，整个场边的战士和球迷都跳了起来，风把他们的作训服吹得鼓鼓的，和旁边篮球爱好者的卫衣羽绒服挤在一起，喊叫声把远处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赛后我帮队医给小周喷云南白药，他疼得龇牙咧嘴还笑：“我们连连训说‘哨声不响，战斗不停’，这点伤算啥，赢了就行。”那天我盯着他脚腕上肿起来的大包，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聊了那么久的体育精神，其实根本不用去什么顶级赛场找，在这个飘着西北风的露天球场上，在这个入伍才半年的小战士身上，在“大功三连”这四个字里，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从“三立大功”到“赛场夺冠”，刻在连训里的精神从来没变过
很多人对“大功三连”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战争年代三次荣立大功的英雄连队：1940年涞源战役，作为尖刀连的三连打退日寇17次进攻，全连最后只剩7个人还是把阵地牢牢攥在手里，立了第一次大功；解放战争攻打正定城，三连作为突击队率先突破城墙，打退敌人8次反冲锋，立了第二次大功；抗美援朝金城战役，三连穿插敌后炸掉敌人的碉堡，堵住了敌人的退路，立了第三次大功，“大功三连”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我之前进他们的荣誉室参观，本来以为满墙都是军功章，没想到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摆了整整一面墙的体育奖杯奖牌：有陆军体能比武的团体金牌，有全旅篮球赛的五连冠奖杯，还有不少和地方单位比赛的纪念杯，甚至还有个河北省业余马拉松比赛的团体季军奖牌，指导员告诉我，现在三连的日常训练里，体育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除了常规的体能训练，他们还自己搞“连队迷你运动会”，项目除了负重折返跑、扛原木接力这些军味项目，还有篮球、羽毛球、拔河这些普通的体育项目，甚至还专门请了保定学院的体育老师来教战士们科学热身、避免运动损伤。 去年他们和保定学院的女子篮球队打友谊赛，对面都是专业练了好几年的大学生，前三节打完三连落后12分，休息的时候我看几个战士都喘得说不出话，以为他们要放弃，结果第四节他们直接换了全场紧逼的战术，一个球一个球地追，最后反超2分赢了比赛，赛后三连的战士们给女篮的姑娘们送了他们连的英雄纪念册，女篮的队长说：“我们之前总觉得军人就是会打仗，今天才发现，你们打球的那股狠劲，和我们打比赛想赢的劲是一模一样的。” 我那时候就很感慨：很多人总觉得军人的“拼”和体育人的“拼”是两回事，其实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都是为了集体的荣誉，都是不到最后一秒绝不放弃，都是咬着牙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大功三连能在战场上三次立大功，也能在赛场上拿那么多冠军，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就是刻在骨血里的“不服输”三个字，我一直觉得，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什么舶来品，我们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不服输、扛到底”，早在几十年前的战场上就已经被先辈们验证过，而大功三连就是这种精神最好的载体之一。
普通人的“大功三连”，藏在每一次咬着牙再坚持一下的努力里
我之前总觉得“大功三连”这四个字，只属于这个英雄连队的官兵，直到去年采访浙江省运会群众组举重比赛的铜牌得主刘凯，才发现这种精神早就走出了军营，落到了每个普通人的体育生活里。 刘凯是个外卖员，今年32岁，每天从早上7点跑到晚上7点，一天最少要送40单，爬几十趟楼梯，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刚送完一单桶装水，扛着空桶站在健身房门口，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特别明显，他说他以前是体校练举重的，18岁那年哥哥出车祸去世，家里没人挣钱，他就退学出来打工了，他哥以前就是大功三连的兵，去世的时候行李里还放着连队的体能训练服和一张业余举重比赛的奖状，“我哥那时候就喜欢举重，说以后要参加省级比赛拿奖，他没实现的愿望，我得替他完成。” 为了练举重，刘凯每天送完单都会去家附近的健身房练1个半小时，杠铃片是他攒了3个月工资买的，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有时候送单爬楼腿软，他就掏出手机看他哥穿军装的照片，“我哥说他们连的规矩，只要还能站着，就不能放弃，我这点累算啥。”去年省运会，他抓举110公斤，挺举140公斤，拿了群众组的铜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专门穿了一件印着“大功三连”四个字的T恤，台下没人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站在领奖台上哭的时候，我知道那是属于他的“大功”。 还有杭州亚运会滑板男子碗池冠军陈烨，我后来采访他爸爸的时候才知道，陈烨的爸爸以前就是大功三连的退伍兵，陈烨小时候练滑板摔得胳膊流血不想练的时候，他爸就给他讲大功三连的故事，告诉他“你摔10次能成一个动作，那就摔10次，摔100次能成，那就摔100次，我们连的兵，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15岁的陈烨把这话记在了心里，练滑板的6年里，摔断过两次胳膊，缝了十几针，从来没说过要放弃，最后站在亚运会最高领奖台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比了个“3”的手势，后来他告诉我，那是致敬“大功三连”，也是告诉自己：要拿属于自己的三次“大功”。 我那时候就特别有感触：我们总说体育精神离普通人很远，要拿金牌、要破纪录才叫体育精神，其实根本不是，对于外卖员刘凯来说，每天送完单再练1个半小时举重，那就是体育精神；对于15岁的陈烨来说，摔100次也不放弃练滑板，那就是体育精神；对于我们每个普通人来说，夜跑的时候多跑100米，打羽毛球落后5分也不投降，陪孩子学骑车摔了再爬起来，那都是体育精神，所谓的“大功三连”，从来不是英雄的专属，它就是你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咬着牙说的那句“再拼一次”。
别把体育精神神化，它就是大功三连喊了几十年的“到我这里没问题”
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讨论：“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下面最高赞的回答是“拿金牌，升国旗，奏国歌”，我不否认顶级赛场上的冠军值得所有人尊敬，但是我总觉得，体育精神的内核，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赢过那个想放弃的自己”，这一点，我在大功三连组织的“残健融合”跑团里，感受特别深。 跑团里有个叫郑建军的大哥，今年47岁，以前是建筑工人，十年前摔了腿，留下了跛脚的后遗症，之前连走100米都疼得直冒汗，2021年的时候，大功三连的官兵在社区搞拥军活动，知道了老郑的情况，就拉他进了跑团，从走100米开始练，慢慢到走1公里，跑1公里，到去年，老郑说他想跑一次半马。 我那天也去了比赛现场，跑到19公里的时候，老郑的腿突然抽筋了，疼得坐在地上直冒冷汗，当时离关门时间还有20分钟，剩下的2公里就算走也赶不上了，旁边的志愿者都劝他退赛，跟着他一起跑的两个三连的战士也想扶他上收容车，结果老郑抓着旁边的护栏站起来，说：“你们连打三次大功都没放弃，我这21公里怎么就不能走完？”两个战士一听，一左一右扶着他，一步一步往终点挪，到终点的时候，比关门时间晚了12分钟，本来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的组委会工作人员，专门给他找了一枚纪念奖牌，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说：“这个奖牌，比我们发的金牌还金贵。” 老郑擦着汗说：“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个废人，啥都干不了，现在我才知道，只要我不放弃，我也能拿属于我自己的‘大功’。” 我当时站在终点线旁边，眼睛特别酸，我们现在总在提“全民健身”“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是要建多少体育场，要拿多少奥运金牌，其实根本不是，体育强国，不是说我们有多少世界冠军，而是说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获得不怕输、不放弃的勇气，就像大功三连的连训说的“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那个敌人从来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想躺平、想放弃、觉得自己不行的自己。 我自己之前跑半马，最后1公里的时候喘得肺都要炸了，特别想停下来走，那时候脑子里面突然冒出来在三连采访的时候，战士们跑5公里越野，最后冲线的时候喊的那句“到我这里没问题”，我咬着牙一步步挪，最后还是赶在关门时间之前冲了线，虽然成绩不好，但是我拿着奖牌的时候，特别开心，我知道我赢了那个想放弃的自己。
从保定采访回来之后,我买了个印着“大功三连”四个字的手环，每次健身练不动的时候，我就看看手环，想着小周踮着脚投三分的样子，想着刘凯扛着外卖桶还去练举重的样子，想着老郑一瘸一拐走到终点的样子，就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大功三连”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专属的荣誉称号，它是一种刻在我们中国人骨血里的精神：战争年代，它是战士们拼了命也要守住阵地的勇气；赛场上，它是运动员们拼到最后一秒也要赢的韧劲；生活里，它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咬着牙说“再拼一次”的坚持。 你问我什么是最好的体育精神？我觉得不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不是破纪录的瞬间，是每个普通人，在自己的生活里，为了更好的自己，拼了一次又一次，拿了属于自己的一次又一次“大功”，那就是最好的体育精神，大功三连”这四个字，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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