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乌鹭”这个名字,是我小学三年级在少年宫围棋班上课的第一天,年近六十的李老师捏着两颗棋子举到我们面前,黑棋子沉得像浸了墨的玉石,白棋子润得像刚落的雪,他说:“这东西不只是围棋子,古人叫它乌鹭,黑是乌鸦的乌,白是白鹭的鹭,一黑一白两只鸟落到棋盘上,落了就不能再飞,走了就不能反悔。”
那时候我对这话半懂不懂,只觉得这个名字比“围棋”好听一百倍,直到后来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乌鹭的影子反复出现在我人生的各个节点,我才慢慢懂了:这361个交叉点上落的哪里是棋子,是我们每一个人做过的选择、摔过的跟头、熬过来的难。
第一次摸乌鹭的人,大多逃不过“输不起”的第一课
我是被我妈硬塞进围棋班的,那时候我坐不住,上课十分钟就要抠三次橡皮,我妈听人说下围棋能练专注力,二话不说就给我报了名,和我一起进班的还有住在我家楼下的阿泽,他比我小半岁,那时候瘦得像个猴,但是坐得住,老师讲死活题的时候,他眼睛盯着棋盘能半小时不挪窝。
我至今记得我人生第一场正式升级赛的场景,那是学棋半年后的市业余围棋定级赛,最后一轮我刚好对上阿泽,只要赢了我就能定1段,中盘的时候我已经领先了快10目,飘得不行,脑子里已经在想赢了之后要我妈给我买什么玩具,结果官子阶段被阿泽偷偷掏了一个角,最后数子的时候,我输了四分之三子,也就是半目。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站起来就把棋盘掀了,黑白棋子滚得满地都是,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没输,是他耍赖”,周围的家长和小孩都看过来,我妈脸涨得通红,拉我我也不起来,还是李老师走过来,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棋子,捡完了把装棋子的盒子放到我手里说:“你记住,乌鹭不认眼泪,也不认耍赖,它只认你落下去的每一步,你刚才觉得自己赢定了,走了三步随手棋,这三步加起来亏了快2目,输了是应该的。”
那天我哭了快一个小时,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了三天谱,第二年的升级赛,我又遇到阿泽,中盘落后6目,最后官子一点点往回扳,赢了他半目,这次我没跳也没叫,坐在位置上愣了半天,李老师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才是下棋的样子,赢要赢得明白,输也要输得服气。”
后来我遇到过很多家长问我,给孩子报围棋班到底有用吗?我说你别指望学半年围棋就能让孩子考第一,也别指望孩子能成柯洁,围棋给小孩上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接受输,现在的小孩被捧惯了,在家是全家的中心,在学校只要成绩好就是优等生,很少有机会直面“你就是输了,你就是不如别人”的场景,而乌鹭是最公平的,规则摆在那里,输赢写在棋盘上,你哭也好闹也好,结果改不了,我见过太多小孩学了两三个月,输了两次就再也不来了,能坚持下来的小孩,后来不管是考学还是工作,遇到挫折的时候很少会钻牛角尖,这点“敢输”的底气,比算清多少路死活题都有用。
乌鹭不会骗你,你走的每一步废棋,最后都会变成堵死自己的墙
阿泽比我有天赋多了,我刚升上业余2段的时候,他已经拿了省少儿围棋赛的冠军,初中的时候他就定了业余5段,后来他爸妈咬咬牙,把房子卖了一套,送他去北京的围棋道场冲段,那是我们整个院子的骄傲,大家都觉得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拿世界冠军。
我高二暑假的时候去北京玩,特意去他租的房子找他,那是道场附近一个老破小的地下室,10平米的房间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放棋盘,一张放泡面和生活用品,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打谱,8点到道场和其他冲段的小孩一起练棋,一天下10盘,晚上10点回来还要复盘到12点,手上的食指和中指因为常年捏棋子,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那时候他有个改不了的毛病:喜欢下随手棋,只要盘面领先个三五目,他就会放松,有时候想都不想就落子,道场的老师说过他无数次:“你这毛病不改,定段赛肯定要吃亏。”他总不当回事,笑着说:“怕什么,后面找补回来就行了,我算路快。”
2018年的定段赛我全程在网上跟着看,最后一轮阿泽只要赢了就能定职业初段,我守着直播看,中盘的时候他已经领先了3目半,官子阶段只要走对就能赢,结果他随手走了一个二路扳,被对手直接断了进去,一块20目的棋直接死了,最后输了1目半。
我当天晚上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哑的,说正在吃泡面,“今天下完棋我在赛场门口坐了两个小时,以前总觉得乌鹭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糊弄过去,今天才知道,你在棋盘上偷的懒,它全给你记着,那步扳我之前练过一百次,知道是错的,就是觉得对手发现不了,结果呢?”
他第二年又去冲了一次段,差了两名,没能定上,后来他就回来了,把棋子收了箱子里,回来读高三,最后考上了武汉大学的计算机系,现在在深圳做产品经理,上次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还说,当年学棋的逻辑现在做产品全用得上:排需求就像布局,哪里要占大场,哪里要弃子,思路是通的;做迭代就像中盘战斗,哪里有漏洞要赶紧补,哪里有机会要赶紧冲;甚至和运营吵架都像打劫,你想要这个资源,就得给我别的好处。“我现在做产品从来不敢随便对付,每次想偷懒的时候就想起当年那步随手棋,你糊弄事,事最后肯定糊弄你,这个道理是乌鹭教我的,比大学老师讲的有用多了。”
我深以为然,现在的人太喜欢找捷径了,下棋喜欢用骗招,做生意喜欢钻空子,上班喜欢摸鱼糊弄,总觉得自己那点小聪明没人看得出来,其实不管是棋盘还是人生,没有什么便宜是白占的,你以为的“赚了”,其实早就标好了价格,你走的每一步废棋,最后都会变成墙,堵死你自己的路,乌鹭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会因为你聪明就给你开后门,也不会因为你笨就针对你,你走对了,它给你回报,你走错了,它就让你吃亏,从来没有例外。
落子无悔的乌鹭,教给成年人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
我去年栽过一个大跟头,手里跟了快一年的项目上线前出了漏洞,整个项目砍了,我不仅被扣了全年的绩效,还从项目负责人降到了普通执行,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蔫了,每天下班就窝在家里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两三点,什么都不想干,满脑子都在想“要是当初我再检查一遍就好了”“要是我没听那个同事的建议就好了”,越想越憋屈,甚至想过辞职。
阿泽听说之后专门飞回来找我,从后备箱里翻出来我们小时候用的那副木质棋盘,往我家茶几上一摆说:“来下一盘,好久没跟你下了。”
那盘我下得一塌糊涂,动不动就想悔棋,刚落子就想拿起来重下,他每次都按住我的手说:“你忘了李老师说的?乌鹭落下去就不能动了,你之前走差了,要么弃子要么补棋,悔棋算什么本事?”
那盘我最后输了20多目,但是下完整个人突然就通透了,对啊,项目搞砸了不就跟下了一步臭棋一样吗?我总揪着那步臭棋后悔,后面的棋不就全乱了?要是我一直陷在“当初要是怎样”的情绪里,接下来的工作也做不好,岂不是要走更多的臭棋?
那天之后我把手机里存的之前项目的资料全删了,安安心心做手里的新任务,半年之后我又接了一个新项目,上线之后效果很好,今年年中我又升回了项目负责人,现在每次遇到事我都会想起那天阿泽按住我手的感觉,乌鹭的规则里从来没有“悔棋”这一说,人生也是,你总回头看之前的坑,肯定要摔接下来的跤。
之前看柯洁的采访,他说2023年输给申真谞之后,他在家躺了三天,什么都没干,但是三天之后就爬起来训练了,“输了就是输了,棋盘上的结果我认,回去练就是了,总不能因为输一次就不下棋了吧?”你看,哪怕是站在围棋塔尖上的人,也会下臭棋,也会输,但是他们不会陷在输的情绪里,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乌鹭教给成年人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很多人总说“成年人容错率低”,好像一步走错就满盘皆输,其实根本不是,棋盘上哪怕你落后几十目,只要没收官就还有机会,哪怕最后输了,你还能开下一盘,人生也是一样,没有什么错误是不能改的,也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总盯着已经落下去的臭棋,就看不到前面的大场,输了就认,错了就改,翻篇比什么都重要。
乌鹭从来不是小众雅玩,是普通人也能摸得到的生活解药
之前总有人跟我说,围棋是高雅运动,是聪明人玩的,普通人玩不明白,我每次都会反驳,乌鹭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雅玩,它是普通人最便宜也最有用的生活解药。
我去年在野狐围棋上下棋,遇到一个网名叫“小护士爱吃糖”的棋友,水平跟我差不多,都是业余3段左右,经常一起下,后来熟了才知道,她是上海一家三甲医院的ICU护士,每天上班要穿10个小时的防护服,照顾危重病人,情绪消耗特别大,每次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下两盘棋,“下棋的时候我脑子啥也不想,就盯着361个点,什么病人的家属、什么考核指标,全忘了,下完两盘整个人都放松了。”
我家楼下的小公园还有个张大爷,今年72了,十年前得了肺癌,化疗的时候没啥事干,女儿给他下载了一个围棋APP,他就天天躺在病床上下棋,也不追求输赢,就图个乐,后来他的癌症居然痊愈了,现在每天都在公园摆个棋盘,免费教路过的小孩下棋,他总说:“我这病能好,一半是医生的功劳,一半是乌鹭的功劳,下棋的时候我不想着病,心态就好了,心态好了,病自然就好了。”
你看,不管你是年薪百万的高管,还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普通人,不管你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七八岁的小孩,都能从乌鹭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它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场地,也不需要你有多少钱,几十块钱就能买一副不错的棋子,手机上下个APP就能玩,你哪怕只会吃子,也能从中得到快乐,它不像别的运动需要队友配合,也不需要你有多大的体力,你一个人就能玩,忙的时候下十分钟快棋放松,闲的时候下一盘慢棋琢磨,它是最公平的精神按摩:你赢了,那种靠自己实力取胜的快乐是实打实的;你输了,复盘看看自己哪里错了,下次改进,也比你在网上跟人吵架、刷短视频越刷越焦虑强得多。
上周我和阿泽回了一趟小时候的少年宫,李老师还在教围棋,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是精神头还是很好,他正举着棋子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讲:“这叫乌鹭,黑的是乌,白的是鹭,落到棋盘上就不能飞了哦。”我看着那些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就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我和阿泽。
其实乌鹭这个东西,说复杂也复杂,千年以来没人能摸透它的变化,说简单也简单,规则就那么几条:黑先白后,落子无悔,地多者胜,就像我们的人生,说复杂也复杂,要面对无数的选择和意外,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走好每一步,赢了不飘,输了不馁,拿得起放得下,就够了。
乌鹭落处,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你只要记得,落子之前想清楚,落子之后不后悔,就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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